“真卖?”
“那还能有假?论斤称,公道价。”
王建华一听这话顿时就转过头来死死看着陈振东,两只眼珠子巴巴的,那表情就更别提了。
陈振东站在那儿,两只手揣在军大衣的兜里头,脸上的表情有些犹豫。
但想到山里的情况,还是没忍住咽了咽唾沫,问道:
“陈同志,这不会影响你们家吧?”
“毕竟你们自个儿还得过冬呢,这青羊肉匀出来给我们,你家里头够不够吃?”
陈拙一听这话,嗐了一声,心道小瞧人了不是。
“这有啥影响不影响的,你们能买多少?我养在牲畜圈里的青羊都多得一个人吃不完。”
王建华闻言下巴好悬没掉到了地上。
“啥?吃不完?”
他的两只眼珠子瞪得溜圆,嘴巴张着,一脸的不敢相信。
“还有羊都多到吃不完这个说法?小同志,你可别说胡话!”
王建华原本有些意动的心,现在开始变得狐疑起来,别是这小子胡吹大气,到时候羊没买到,还耽误了功夫。
陈拙一看他这样子,就知道他是心里不相信自己的说法了。
不过也不多解释,只是朝他们摆摆手。
“这有啥的,你们跟我到后头看看不就都清楚了。”
说着,他领着陈振东和王建华往老驿站的后院走。
后院的牲畜圈搁在靠山壁的那头,旧木栅栏围了一圈,栅栏门关得严严实实的,门闩上头还压了一块石头。
陈拙走到栅栏旁边,拿手把门闩上的石头搬开了,推开了半扇栅栏门。
“喏,这就是了,你们自己瞅瞅,想要那头,和我说就成了。”
王建华凑到了栅栏口,往里头一看。
嚯!
整个人一个激灵,顿时就站直了。
只见牲畜圈里头,好几只只灰褐色的青羊挤在角落里,四只大的,外加两只小的。
蹄子在泥地上踩得嘚嘚响,脑袋低着,嘴巴不停地嚼着地上残存的干草茬子。
王建华看得嘴巴张了又合,合了又张,好悬口水都没留下来。
好半晌后,这才扭过头来重新打量陈拙。
“六只?”
“对啊,一共六只,都是刚才不久逮到的。”
“你说……这是你刚才不久逮的?”
“是啊,说来是不好意思,都说不上逮不逮的。”
“这些家伙们自个儿跑到我牲畜圈旁边来舔盐碱地的,我看到了顺手就把栅栏门一关,结果呢,嘿,一下子就都抓住了。”
王建华嘶了一声,整个人都不好了。
他拿手在军用棉帽底下挠了挠后脑勺,回过头来看了陈振东一眼。
陈振东也站在栅栏旁边,两只深陷在眼窝里头的眼珠子看着牲畜圈里的几只青羊,脸上的表情从犹豫变成了惊讶。
他在山里头待了这么久,见过打猎打到好东西的人,可青羊自个儿送上门来还一来就是六只的,这他还真是头一回见。
王建华拿手在陈拙的肩膀上拍了一下,也没了刚才那股狐疑的劲儿了。
“陈同志,你该不会是被山神爷看中的人吧?这咋啥好东西都往你这儿跑?”
“人家别人进山十天半月的,空着手回来都是大把的事。可你倒好,搁在老驿站里坐着不动,青羊自个儿排着队往你牲畜圈里钻,你说说这,去哪找理去呢。”
陈拙也是听着乐了。
“什么山神爷不山神爷的,哪有那么邪乎?”
“认真说起来,其实就是这块地方以前养过牲口,地里头有矿物盐,入了冬青羊缺盐就找过来了,赶巧了而已。”
“赶巧?你这赶巧赶得也太准了。”
王建华嘴里嘀咕两句,不过也是信了陈拙的说法。
不然的话,难道是陈拙这小子有什么神奇本领?那也太不科学了。
陈振东看了王建华一眼,又看了看牲畜圈里的青羊,犹犹豫豫的开口。
“小陈同志,这几只青羊你打算卖多少?”
“陈同志,你也先别急着问价。我看你们这回出来是找补给的吧?走了多远的路?”
陈振东没想到陈拙回问这个,脑子转了下才回答:
“十五里地。”
“哦,这么远,吃饭了没?”
陈振东肚子咕噜叫了一下,没吱声。
王建华在旁边嘿嘿苦笑了一声。
“嗐,别提了。我们就出来的时候啃了半个窝头,到现在一口水都没喝上。”
陈拙拿手在膝盖上拍了一下,站了起来。
“得了,也先别说买不买的事了。先进屋,跟我吃口热乎的再说。”
他不由分说地把人领进了老驿站的灶房。
灶膛口生了火,铁锅架上了。
陈舟拿猎刀从横梁上削了一块青羊后腿肉下来,切成薄片,又从仓房里头翻出了半棵风干的白菜和一把粉条子。
肉片下锅,搁了粗盐和一撮干花椒,油脂在锅底上滋滋地响着,肉香顿时就弥漫开了。
王建华站在灶房门口,鼻子使劲地抽动着,两只眼珠子跟灶膛口的火苗子似的,亮得吓人。
“这味儿……我已经五天没闻到过肉味了……”
陈振东站在旁边,嘴巴抿着,没说话,但他的喉结也是在忍不住的滚动,显然也是饿得不行了。
……
几百里外的深山里头。
温泉村。
金德厚家的地印子里头,今天的气氛有点不大对劲。
地印子不大,墙壁上头渗着水渍,角落里头堆着几口旧麻袋,麻袋口敞着,里头的苞米碴子散发着一股子不太新鲜的气味。
炕上搁着一面旧镜子,镜面子已经花了,照出来的人影模模糊糊的,像是隔着一层水在看。
金明玉站在炕沿旁边,对着那面旧镜子,拽着自个儿身上的衣裳,脸拉得老长。
她身上穿着一件红褐色的旧布褂子,布料的颜色暗沉沉的,像是被酱油泡过了似的。
这褂子是王家那头送来的,说是给金明玉做嫁衣的布头。
但金明玉怎么看,怎么都觉得寒酸。
“我说了要亮红色的布头,他非要送来这玩意,你们看看。这红褐色的多老气?”
“穿出去不知道的还以为我是四五十岁的老娘们儿呢,他们老王家想让我嫁过去,结果连块像样的红布头都舍不得买?”
她拽了拽袖口,嘴巴里头嘟嘟囔囔的。
“人家屯子里头结婚的,哪个不是穿着热热闹闹的?”
“大红的盖头,大红的褂子,大红的裤子,这算个啥?走在大街上都没人多看一眼。”
孙大花站在炕沿的另一头,两只手叉在腰上,脸上也带着火气。
“就是!这老王家也太小气了!”
“咱们明玉好歹也是个如花似玉的大姑娘,嫁过去给他们老王家生儿育女的,连块正红的布头都舍不得?这不是诚心看不起咱家吗!”
她的嗓门越拔越高,像是生怕隔壁的人听不到似的。
金德厚蹲在地印子的门口,手里头捏着一截旧烟袋杆子,烟叶子搁在烟锅里头冒着一缕细烟。
他听着自个儿闺女和媳妇一唱一和地抱怨,不由得拧巴起来,嘴巴不住叹了口气。
磕了磕烟锅里头的烟灰,转头看着金明玉。
“明玉啊,你就少说两句吧。”
金明玉扭过头来,嘴巴一撇。
“不是爹,你到底站在谁那边,怎么还帮他们说话?”
“我不是帮他们说话,我是跟你说实在话。”
金德厚站了起来,拿旧烟袋杆子在门框上磕了两下。
“老王家的年景,搁在马坡屯那头算是不错的了。”
“金宝那小子虽然脑子少根弦,可人实在,不打人不骂人,对你也上心。冯萍花那嗓门虽然大了点,可她做婆婆的也没真的亏待过你。这红褐色的布头,兴许人家手头紧,买不着正红的,将就了。你嫁过去,是过日子的,不是比什么衣裳红不红的。”
说到这,似是想到什么,神色凝重几分:
“况且咱们都是从外头逃难来的,又是黑户,没有落户的手续,在这山沟沟里头寄人篱下的。”
“眼下能找到老王家这样的人家,已经算是老天开眼了,就这你还挑上了?”
金明玉眼睛一蹬,下意识的就要反驳。
可是金德厚没给她这个机会,继续说道:
“你瞅瞅咱家这个样子,全家老小都住在地印子里,吃的是发霉的粮,冬天连个棉被都不够盖的。”
“你弟弟金有才一天到晚在山里头跑,也攒不下几个钱。老王家再不济,也比咱这个地印子强。你嫁过去了,你就是去享福去了。”
“不过明玉你也要记住,以后嫁过去了也不能忘了咱家里人,毕竟那婆家就算再好,也永远都是人家的。只有咱娘家人过得好了,才能给你撑腰。你要是把娘家人忘了,搁在婆家也硬气不起来。”
“这理,你懂不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