奔跑中的那只老母猪率先做出了反应,略微低下头,将獠牙下放,丝毫不减速度的朝猎犬和赤霞冲了过来。
几百斤的身子搁在雪面上跑起来,雪沫子被蹄子扬得老高,像是一辆黑色的铁犁在白色的田地上犁出了一道沟。
后面的小猪崽子们也跟着嗥叫起来,呼啦啦地跟在老母猪后头。
猎犬们散了开来,在两侧来回跑着,吸引着老母猪的注意力。
赤霞则是正面撕咬,破坏阵型。
老母猪冲到了离众人不到三十步的地方,速度正是最快的当口。
就在这个时候,陈拙抬起了手中的水连珠。
枪托抵在了右肩窝里头,枪管子顺着手臂的延长线稳稳地指向了正前方。
他的呼吸慢了下来,两只眼珠子眯成了一条缝,目光顺着枪管上头的准星往前延伸,落在了老母猪那颗黑褐色的脑袋上。
他没有选择去瞄猪身上的其他地方,野猪的皮有多厚,打过野猪的都清楚。
铅弹子打在身上,可能连肉都穿不透。即便是打腿,它还能拖着断腿继续冲撞。
想要一击致命,那就得打眼睛。
陈拙把枪口微微地调了一下。准星落在了老母猪的左瞳孔上头。
砰!
枪声在山坳子里头炸开,回声在两边的山壁上来回弹了好几下,震得枝头的积雪簌簌地往下掉。
子弹从枪管里头飞出去,划过了三十步的距离。
老母猪正冲得欢呢。
忽然它的脑袋猛地往侧面一歪,两只前蹄在雪面上一蹬,整个身子就跟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拍了一下似的,重重地砸在了雪地上头。
一口气滑了出去好几步方才看看停住,彻底倒在地面上。
几百斤的身子搁在雪面上犁出了一道深深的沟,雪沫子和泥土混在一块儿飞溅了起来。
等到彻底不动弹了,旁边的人才好奇的靠近过去打量。
就看到这头母野猪的左眼被一枪贯穿,暗红色的血从洞口里头涌了出来,混着灰白色的脑浆,在雪面上洇出了一片。
一枪毙命。
连挣扎都没挣扎。
赵振江搁在后头看到这一枪,嘴巴里头的旱烟斗都差点没含住给掉下来,旋即就是一声大喝。
“好枪法!”
孙彪也跟着喝了一声彩。
“嚯!虎子这一枪,打的是眼睛呐!三十步的距离,打眼睛!我老孙活了大半辈子,就没见过这么准的枪!”
后头的几个后生更是看傻了眼,嘴巴张得能塞进去一个鸡蛋。
陈拙心里小得意,不过眼下也不是和大家伙客套的时候。
领头的老母猪一倒,后面的小猪崽子们就乱了套。
它们没了主心骨,在雪地上嗥叫着四散乱跑,有的往山上蹿,有的往两边的树林子里头钻。
赵振江和孙彪两个老猎人的猎枪也响了起来。
砰!砰!
两声枪响,撂倒了两只半大的猪崽子。
猎犬们也扑了上去,赤霞更是凶猛,一口就咬住了一只猪崽子的后脖颈子,拖着它在雪地上打了两个滚,利利索索地给放了血。
后头的几个后生拿着长矛子和弓箭也冲了上去,追着那些四散的猪崽子满山坡地跑。
前前后后也就一袋烟的功夫,雪面上就整整齐齐躺了五六只野猪。
领头的老母猪搁在最前头,四只蹄子朝天,獠牙翻着,左眼窝里头的血已经凝成了暗红色的冰碴子。
后面的猪崽子散了几只,跑到了山坡那头的树林子里头去了,没追上。可留下来的这五六只也不少了,少说也有六七百斤肉。
搁在这个年月里头,这可是实打实的硬货。
赵振江和孙彪招呼着后生们收拾猎物,把死猪用绳子捆了蹄子,穿上杠子,两个人一组抬着。
就是老母猪太沉了,得四个人抬,把砍来的两根粗树杈子穿过绳套,前后各两个人架着肩膀,嘿哟嘿哟地才抬了起来。
陈拙眼下没着急着上去帮忙,而是先把水连珠的枪机拉开,退了壳,把空弹壳揣进了棉袄兜里头,枪背在了肩上。
然后朝着老母猪倒下的那片雪地走了过去,他想看看这群野猪到底是从哪个方向冲下来的。
顺着野猪群留在雪面上的蹄印往回溯,走了约莫百来步,他就看到了一处被野猪拱开的地方。
那是一片缓坡和石壁交界的地方,地面上原本盖着厚雪,可野猪的獠牙和蹄子把雪和泥土都翻了个底朝天,露出了下面的碎石和冻土,形成一个半人深的坑。
坑里头的泥土是暖的,比别处的温度高出不少。这大概也是野猪往这儿拱的原因,冬天的野猪喜欢找暖和的地方刨食。
自是陈拙打量了两眼,目光便从这些泥土上挪开,落到了一旁的石头上。
一块不怎么简单的石头。
它看上去大约有两个拳头大小,外皮灰黑色的,沾着泥土和碎雪。
眼下石头的一个角被野猪的獠牙给磕掉了一块,露出了里头的断面,就是这断面上的颜色死死吸引了陈拙的注意力。
青绿、紫红、雪白。
三种颜色搅在一块儿,一层一层地叠着,纹理细腻得像是有人拿极细的毛笔在上头画出来的山水画。
层与层之间的过渡自然而流畅,青绿色像是远山上的松林,紫红色像是晚霞映在山脊上的余晖,雪白色像是山腰间飘荡的云雾。
这是松花石,而且应该还不是普通的松花石。
而是松花石胆。
毕竟松花石方在长白山里头不算太稀罕,靠山吃山的人多多少少都见过,也没少拿在手里把玩过。
可如果是松花石胆,那就不一样了。
这玩意可是松花石里头品相最好的那一部分,质地温润细腻,纹理天然成画,放在以前那会儿可都是贡品级别的东西,给皇帝老子做砚台用的。
陈拙上前蹲下身子,拿手把那块松花石胆从泥里抠了出来。
入手还有些暖呼呼的,应该是地热把它给烘热乎了的缘故。
他把石胆翻了个面,拿大拇指在断面上轻轻地擦了两下,把泥灰蹭掉。
擦干净以后,那纹理就更清楚了。
果然没走眼,是个好东西!
陈拙当即就把这松花石胆揣好了,又低下头往坑底看了看。
坑底的泥土里头,隐隐约约还露着好几块灰黑色外皮的石头。
有大有小,有的半截子埋在土里头,有的被野猪的蹄子翻了出来搁在坑边上。
他伸手又抠了两块出来。
一块跟鹅蛋大小,外皮灰黑,可边角处露出了一抹青绿色的纹理。
另一块更小些,拇指盖大小,可通体是紫红色的,质地细腻得跟凝脂似的,搁在手心里头润滑润滑的。
无一例外,全是松花石胆。
陈拙这下子更乐了,这群野猪可当真是舍己为人了,不但付出自己,还给他献上了这么一个宝贝地方。
为了报答他们,陈拙决定回去吃猪肉的时候得多吃两碗。
旋即直起腰来,冲着身后的方向扬了扬手。
“师傅、师傅!你快过来看看!”
赵振江正在那头指挥后生们捆猪呢,听到陈拙的喊声,就让他们自己张罗着干,快步走了过来。
等到了坑边上,低头一看。
先是迟疑了一下,然后就惊了。
“嚯!”
老猎户蹲下身子,拿手在坑底的泥土里头扒拉了两下,摸出了一块松花石胆,翻来覆去地看了几遍。
“虎子!”
“这地方可不简单啊,我摸着应该是野猪拱出来的山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