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对,不对。”
赵振江说了这么一句,忽然感觉又有些不对劲。
他上前蹲在坑边上,一双眼珠子盯着那些露出地面的松花石胆看了好一阵,越看眉头越是拧巴。
“我说虎子,你没感觉到蹊跷?”
“啥蹊跷?”
“你说这松花石胆搁在地底下埋了不知道多少年了,好端端的,咋就偏偏在今个露了出来?”
赵振江站起身来,拿手在旧皮袄的前襟上搓了两下,嗓门压低了半截。
“野猪拱地,那是因为它们饿了。可野猪年年都饿,年年都拱地,咋以前就没把这条矿脉给拱出来呢?”
陈拙这么一听,顿时也感觉到有几分道理。
赵振江转了转烟斗,沉思片刻道:
“即便是地底下的热气把冻土给焐软了,可搁在平时,这片地的冻土层少说也有两三尺厚,就算野猪再怎么拱怕也拱不到矿脉那么深,我怕是别有什么大东西从山上下来了。”
这话才落下呢。
扑棱!
一阵动静从坑旁边的灌木丛里头炸了出来。
两人应激似的赶忙抬枪看过去,看到是什么东西后,又同时松了一口气。
居然是一头鹿,一头白色的鹿。
迎着两人的注视,它从灌木丛里的雪窝子蹿出来,四只蹄子在雪面上轻快地踩了几下,身子一纵,就站在了离众人二十来步远的一块石头上头。
瞧到这一幕,所有人的呼吸在同一时间都暂停了片刻。
没别的什么原因,就是这玩意太漂亮了。
只见这鹿通体雪白,从头到尾都没有一根杂毛。
皮毛细密柔顺,在眼下这灰蒙蒙的雪雾里头泛着一层微亮的银光,看上去就像是月亮底下的一团凝固了的白雾。
而且它的体型比寻常的梅花鹿大了一圈,四条腿修长而有力,站在石头上头的时候,脑袋昂着,脖子伸得直直的,两只短短的鹿角搁在头顶上头,像是两枝刚发芽的玉树枝。
白鹿。
长白山里头的白鹿。
这玩意把,陈拙以前在聚龙泉附近还真见过一回,只不过那回就是远远瞅了一眼,还没来得及看清楚它就跑了。
而眼下这头白鹿就站在里自己二十来步远的地方,近得能看清楚它鼻尖上沾着的雪沫子。
赵振江的旱烟斗搁在手里头,也不转了。
孙彪僵在了原地,两只手下意识地垂在了身体两侧,连握着枪的手指头都松开,这玩意可是伤不得半点。
后头跟着的几个后生更是大气都不敢出,有两个年轻的嘴巴张着,眼珠子瞪得跟铜铃似的。
在长白山里头,白鹿是祥瑞。
老辈人管它叫做白仙,说是山神爷的坐骑。
谁要是在山里头碰上了白鹿,那就是天大的福气。
而且就算遇到了这白鹿,你也只有看的份,没有打的份。
若是开枪打了白鹿,那就是跟山神爷过不去,肯定会遭报应的。
这倒也不是迷信不迷信的事儿,而是跑山人一代代传下来的规矩,久自成俗。
白鹿站在石头上头,歪着脑袋看了众人一眼。
两只淡粉色的眼珠子转了转,似乎同样在打量着这群闯入深山的不速之客。
然后,它就悠悠地叫了一声。
声音不高,却带着一股子清亮的嗡音,像是有人拿手指头弹了一下铜磬的边沿。
叫完了以后,白鹿扭过了脑袋,朝着东北方向望了一眼。
随后它从石头上轻巧地一跳,落在了雪面上,四只蹄子踩出了几个浅浅的印子。
它没有跑远,而是顺着东北方向慢悠悠地走了十几步,然后停下来,又回头看了众人一眼。
呦。
又叫了一声。
赵振江看了看陈舟,眨巴了下眼睛。
“虎子,你说这一天下来,又是白天鹅、又是白鹿的,是不是真有什么给咱们指示……“
坑外面的孙彪听到这话,也是凑过来小声嘀咕。
“说不准,这山神爷可是灵验的很。”
“不过眼下这白仙,看样子是在给咱们引路,就是不知道要往那去?”
赵振江摇了摇头。
“不清楚,可老辈人有话,白鹿叫三声不走,那就是在喊你跟它走。”
李建业在后头听着,嘴巴动了两下,像是想说点啥。
以他的性子,碰到这种玄乎的事儿,按理说早就嚷嚷起来了。
什么白仙引路,什么山神爷的坐骑,搁在他嘴巴里头就是几个字:瞎扯淡。
可眼下他张了张嘴,又把话咽了回去。
脑袋里想起了以前在山里头抬阴参的那回,那回的事儿他可是一辈子都忘不了。
若是放在此事之前,他是一万个不信这些个。
可那回之后,你别说,对于这些门门道道的,虽然依旧不大信,但却多了点该有的敬畏。
毕竟有些东西,一时间它还真不好说。
白鹿没有等太久。
见众人没动弹,它又叫了一声。
呦。
第三声。
赵振江吸了口气,把手里的旱烟斗揣进了旧皮袄的兜里头,朝陈拙挑了挑眉。
“走吧,管他什么,先跟上去瞧瞧再说。”
……
一行人收拾好猎物,便跟着白鹿往东北方向走去。
白鹿走在最前头,四只蹄子在雪面上踩得又轻又稳,几乎不带声响。
它走得不快,像是有意等着后头这群人似的,每走上十几步就停一下,回头看一眼。
赤霞跟在陈拙身侧,鼻子贴着雪面嗅着。
方在平时,这狼崽子若是碰到鹿早就蹿出去追了,可今个它愣是没动,乖乖地跟在陈拙的脚边,似乎也意识到了什么。
白天鹅也跟在了队伍里头,一瘸一拐地走在最后面,像是这支古怪的队伍里头最不着急的那个。
走了约莫一刻钟。
地势渐渐地高了起来,两边的树从白桦和落叶松变成了密密的鱼鳞云杉和冷杉,树干上头裹着厚厚的苔藓和冰碴子,枝杈交错着,把头顶的天光遮去了大半。
林子里头暗沉沉的,雪落在树冠上头,只有零星的雪粒子从枝杈的缝隙里头漏下来。
脚底下的雪也跟外头不一样了,不是松软的新雪,而是踩上去硬邦邦的旧雪壳子,底下是冻了不知道多少年的老冰。
这是老林子了,而且还是那种人迹罕至的老林子。
就在这个时候,陈拙的脚步慢了下来。
视线往前看,便发现在白鹿走过的地方,出现了一连串的人留下来的脚印痕迹。
从林子的深处延伸过来,在雪面上留下了一串清清楚楚的压痕,一直往西南方向去了。
而且还不是一个人留下来的痕迹,粗略观察一番,便能确定少说也有三四个人。
脚印前后间距均匀,步幅不大不小,显然并不是着急赶路的样子,倒像是在这片林子里头走习惯了的人。
赵振江作为老跑闪人,这么明显的痕迹他显然不会看不到。
趁着众人奇怪的功夫,他蹲下身子拿手在其中一个脚印上头按了一下,又拿指头抠了抠脚印边缘的雪壳子。
“这脚印不新,可也不算老,估摸着应该是昨天半夜到今天凌晨间留下来的。”
说着,他的一张老脸便又是皱巴了起来:
“这大雪天的,还是半夜三更,谁吃饱了撑的没事干在这老林子里头来回走?”
李建业凑过来看了一眼,自作轻松的笑笑。
“赵大爷,您这也忒小心了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