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前这老林子又不是咱家后院,谁还不能走了?说不定是其他屯子的赶山人呢。”
说着,他又拿手往西南方向指了指。
“要么,就是林场里的护林员了。人家常年就在这老林子里跑,您看这脚印走得多稳当,一看就知道不是寻常人。”
赵振江瞥他一眼,懒得搭理他。
随后趴在地上,把脸凑到了脚印跟前,仔仔细细地看了好一阵。
没多会儿的功夫,整个人脸上的表情就是猛地一收。
“不对,不是赶山人,也不是护林员。”
赵振江招呼一旁的陈拙过来看。
“虎子,你来看这个鞋印子的纹路。”
陈拙闻言立刻蹲到了赵振江旁边,低头打量过去。
脚印的底部压痕很清楚,不是常见的布鞋平底纹路,也不是靰鞡皮底纹路,更不是胶底解放鞋的那种人字纹。
而是一种横道子纹路,粗粗的横棱,间距均匀,压痕很深,鞋底子又厚又硬。
陈拙也奇了怪了,这种鞋一看不是寻常款式,怎么会出现在这山野老林子里?
赵振江蹲起来,拍拍衣服上的学,跟陈拙解释道:
“你看这横纹,是典型的毡底皮靴的印子。鞋底子是厚毡加硬皮的,横棱是压出来的防滑纹。这种靴子,咱们这边可没有。”
自家师父这么一说,陈拙闻言顿时就想起来了。
上回去朝鲜那边的罗津港,在码头上跟那些老毛子打过交道。
那些苏联人脚上穿的,可就是这种靴子。
厚毡底,硬牛皮帮,横棱防滑纹,是苏联远东地区的制式冬靴。
想到这里,陈拙就压低声音跟赵振江说。
“师傅,你还真别说,这鞋印子我见过。”
赵振江抬起头看他。
“之前去朝鲜那边,在罗津港码头上,老大哥那边的人穿的就是这种靴子。”
这话一出来,蹲在旁边的孙彪脸色也变了。
“老大哥的人?”
“没错。”
陈拙现在的思路也大概理清楚了,旋即抬头顺着那串脚印往林子深处看了一眼:
“如果我猜的不错的话,应该是对面那头的人跑到咱们这边的山里来了。”
后头的几个后生听到这话,互相看了几眼,脸上都露出了紧张的神色。
毕竟眼下这个年月里,咱家和对面的关系可真不怎么样。
这事搁在屯子里头大伙虽然不怎么议论,可人人心里头都有数。
前一阵子公社开会的时候,上头的干部就含含糊糊地提过几句,说是那头的风向变了,有些事情要注意,有些话不能乱说。
眼下老大哥的人出现在长白山的老林子里头,这事儿不管从哪个角度看,都不是什么简单事情。
听到这话,李建业也不嘻嘻哈哈了。
“虎子哥,你的意思是……他们跑过来偷猎了?”
“如果是偷猎的话,那倒也还好说。”
赵振江声音发沉,脸色阴下去:
“如果是你,你会冒着大雪封山的天气,三四个人摸进老林子来,就为了偷猎?”
众人摇了摇脑袋,这事显然是赔本买卖。
陈拙的脑子里头转了几圈,他想起了一件事。
之前跟测绘队方保国他们在长白山里头勘界的时候,就曾经碰到过从对面越境过来的可疑人员。
那回的人没抓着,跑了。
后来方保国还特意跟他提了一嘴,说是边境那头有些不三不四的人,打着跑山的幌子过来偷猎、偷采,甚至还有探矿的。
眼下这串脚印,是不是……
“大家伙,咱不管他们是干啥的。”
陈拙站起身来,拿手把水连珠的枪机拉了一下,推了一发新弹进膛。
“眼下既然叫咱们碰上了,那就得去瞧瞧,就算不照面,那也得打探打探消息。”
赵振江点了点头,虎子这是老成之言。
孙彪也把老汉阳造的枪栓拉开检查了一遍,重新合上。
一行人间的氛围从刚才收获猎物的喜悦顿时就变的凝重起来,没有了嬉笑的声音。
白鹿不知道啥时候已经走远了,雪雾里头看不到它的身影了,只有四串轻浅的蹄印留在雪面上。
众人打起精神,小心翼翼的沿着那几个人的脚印继续往前走。
林子越来越密,冷杉和云杉的枝杈交错在一块儿,把头顶上仅剩的那点天光也给遮了个严严实实。
林子里头暗得跟黄昏似的,空气冷得刺鼻,每呼出一口气都是一团浓白的雾。
赤霞的鼻子贴着地面嗅着,走着走着,这小狼崽子冷不丁的停了下来,喉咙里头发出了一声低沉的呜咽。
见他如此,陈拙也停了下来。
随后目光在前方一棵倒伏的老冷杉树干旁边一扫,顿时就凝固住了。
只见雪面上有一小摊暗红色的血迹。
也不多,就碗口那么大一摊,现在已经冻成了冰碴子了。
血迹旁边,雪面上有几根散落的白色羽毛。
再往前看,树干的另一侧,雪面上还有一处被踩得乱七八糟的痕迹,几个脚印交叉在一块儿,旁边有一个圆形的压痕。
陈拙琢磨了下,应该是是枪托撑地时留下来的印子。
有人在这里开过枪,而且打的是猎物。
“小心!”
“这些人应该就在前面了。”
赵振江一挥手,叫众人停下来,小心躲藏。
旋即他的目光顺着血迹往前延伸,脚印从这里开始变得急促了起来,步幅明显加大了,像是听到了什么动静以后加快了脚步。
“他们往那头走了,走得不慢。”
正压低声音说着呢。
忽然间。
砰!
一声枪响从林子深处传了过来。
听声音,枪声所在的方向不远,也就百来步的距离。
众人的身子同时一紧。
白鹿不知道啥时候又出现在了前方的林间空地上,伴随着枪声一响,它浑身便是一颤,扭头就往深林里头蹿了进去。
赤霞呲着牙,浑身的毛都炸了起来,喉咙里头发出了低沉的威吓声。
陈拙没有丝毫犹豫,身子微微一矮,水连珠的枪托便是抵在了肩窝里头,两只眼珠子眯着,顺着枪响的方向望了过去。
只见灰暗的林子里头,冷杉的树干一根挨着一根,像是一排排黑色的柱子。
而在那些柱子间,眼下却是有一个影子在动。
那影子移动得很快,在树干和树干空隙间来回穿梭着,动作利索,一看就是在林子里头跑惯了的人。
身上穿的不是屯子里常见的旧棉袄,而是一件深绿色的厚呢子大衣。
脚底下蹬着的,正是方才说起的厚毡底的硬皮靴。
两只手端着一把枪,远远打量过去,枪管子比水连珠长了一截,枪托的形状也不一样。
陈拙的瞳孔便是一缩,这玩意是莫辛纳甘,苏联的制式步枪。
他没喊话,也没有丝毫迟疑。
枪口微微地调了一下方向,准星从那个影子的躯干上移开,落在了他前方两步远的一棵冷杉树干上。
手指一动,扣响扳机。
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