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身影顿了一瞬,旋即很快就做出了反应。
他猛地一矮身子,拿肩膀往旁边的一棵粗冷杉后头一躲,半个身子隐进了树干后面。
反应很快,一看就是常年在山里面跑的人。
然而,陈拙的反应比他更快。
在镇山客的职业面板下,陈拙在老林子中,几乎是例无虚发一般的存在,他这一枪比想象中还要快,几乎是在那人躲闪不及收回腿的情况下,子弹瞬间射入了他裸露在外的小腿肌肉中。
“砰!~”
枪声在林中响彻的刹那,众多藏在林中的鸟扑簌簌飞出。
只见盗猎者的右腿猛地一软,整个人就跟被人从底下抽了根柱子似的,扑通一声砸在了雪地上。
莫辛纳甘从他手里头甩了出去,在雪面上滑出去好几步远,撞在了一棵冷杉的树根上才停住。
那人趴在雪地上,右手捂着膝盖,嘴巴里头发出断断续续的嗥叫声。
陈拙端着水连珠,枪口稳稳地指着前方,快步往那头走了过去。
等来到近前的时候,只见那人趴在雪地上,浑身哆嗦,右手还捂着膝盖,血从他的指缝里头往外渗,在白雪上洇出了一片暗红色血迹。
他的脸侧着贴在雪面上,左眼露了出来,眼珠子因为惊恐,而显的有些放大,陈拙走到了他面前,蹲下身子,拿枪口稳稳地指着他的后脑勺:
“给我老实点!”
赵振江也到了。
这小老头儿的动作,在关键时刻,居然比陈拙还利落。
他把猎枪往旁边的树干上一靠,弯腰一把抓住了那人的右胳膊,往后头一拧,反手一个反剪,膝盖顶在了那人的后腰上头,把人死死地摁在了雪地上。
那人痛得又嗥了一声,脸上的表情都逐渐扭曲起来,转而额头沁出点点冷汗来。
赵振江拿手把那人的左胳膊也反剪了过来,从自个儿腰上抽出一根旧麻绳,三下两下就把那人的两只手腕子绑得结结实实。
绳扣打得又紧又死,是老猎户捆野猪时候才有扣法。
他现在,显然就是把这偷猎者当野猪来捆了。
做完这一切,赵振江才直起腰来,缓缓喘了口粗气,拿手在旧皮袄上擦了两把。
陈拙蹲在那人的面前,这个时候,才有了心思,蹲下身子,眯着眼珠子打量了起眼前这个男人来。
这是个三十来岁的男人,身材不高不矮的,脸盘子方方正正,颧骨高,眼窝深,鼻梁直直的,下巴上有一层短短的胡茬。
他的皮肤粗糙,被风吹日晒得黝黑发红的,两只手上满是老茧和冻疮的旧疤。
身上更是穿着一件深绿色的厚呢子大衣,大衣的领口翻着一圈灰色的旧羊毛,那上面的扣子是铜制的,瞧着跟华国这边常见的布扣子和胶木扣子不一样。
陈拙看着这张脸,眉头拧了一下。
凭他的经验判断,眼前这人的长相,不是纯粹的老毛子面孔。
他的鼻梁虽然高,可没有老毛子那种又高又尖的弧度,而且他的瞳仁还是是深褐色的,但是老毛子那边,常见的颜色一般是蓝灰色。
综上所述,仔细看下来,眼前这个人,更像是混血的面孔,或者……换句话说,更像是滨海区那边的人。
苏联远东滨海区,那个地方住着不少华人的后裔。
从前清年间就有不少闯关东的人往更北边走,走到了老毛子的地盘上,在那儿扎了根,娶了当地的女人,生了混血的后代。
这些人长相上既有华人的底子,又带着老毛子的影子,搁在边境线两头都不算陌生。
“这人瞧着像是老大哥滨海区那边的侨民。”
孙彪蹲到了旁边,仔仔细细地打量了那人一番:
“嘿,虎子你别说,还真是。”
“你看这颧骨,这眼窝的深度,还有这个鼻梁子的弧度。搁在咱们这边纯粹的汉人脸上看不到这种长法,可搁在老大哥那边的老华侨后代里头,倒是常见得很。我以前跟师父跑山的时候在边境线上碰到过几个,长得就是这个模样。”
李建业蹲在一旁,没有吭声,只是忍不住看向陈拙手中的水连珠,默默撮着牙花子。
虎子哥还是你哥。
他单凭这一杆老猎枪,就能在林子里头打高速跑动的活人,仅仅只是一发,就命中了对方的膝盖。
而且,虎子哥的这一枪,还真他娘的玄!
这一枪要是偏了半寸打在大腿根上的血管上,人就废了。
要是再偏半寸打在膝盖骨正中间,那这条腿就算保不住了。
可陈拙的这一枪偏偏就打在了膝盖侧面的软组织上,疼得人动不了,血也出了不少,可不致命,腿也断不了。
这到底是运气呢,还是本事呢?
李建业拿手挠了挠后脑勺,颇有些丈二摸不着头脑。
但还是不由的在心中默默叹息一声。
他这辈子,服的人,不多。
但虎子哥,绝对算是最心服口服的那一个。
就在这个时候,陈拙拿手在那混血老毛子的大衣兜里头翻了翻,摸出了几样东西。
一个旧皮烟荷包,里头装着半包碎烟叶子,闻着不是华国这边的旱烟味道,倒像是毛子那边的马合烟,闻着劲儿更大,呛人的很。
还有一把折叠式的小刀,刀柄上刻着几个西里尔字母,看不懂写的啥。
还有一小截铅笔头和一张叠了几折的旧纸片,纸片上用铅笔画着几道弯弯曲曲的线条,像是某种简易地图。
陈拙把那张纸片展开了看了看,眉头拧得更紧了。
上头画的线条虽然粗糙,可他大致能认出来,那是长白山北坡某一片区域的山脊走向。
几个关键位置上打了叉号,旁边用西里尔字母标注着什么。
“啧啧,这帮人,我瞧着,不像是随便跑过来打两只兔子的。”
“我看他们是带着地图来的,这是……有备而来?”
就在这个时候,那个被摁在雪地上的偷猎者忽然抬起了头。
他的左脸贴着雪面,歪着脖子,拿那只露出来的左眼盯着陈拙,旋即就用一种颇为拗口的汉话出声:
“是你?”
陈拙一愣。
要知道,老大哥滨海区那边的人,他打过交道的可不多。
去罗津港那回在码头上碰到过几个苏联人,但那些都是老毛子面孔,不是这种混血长相。
而其他时候,他几乎没怎么跟滨海区的侨民接触过。
不对!
还真有一个!
想到这里的时候,陈拙的脑子里头忽然闪过了之前在山里头,抓到过的偷猎者的那张脸。
他依稀还记得,那个人叫刘青山。
而且,他还记得,那家伙……也是从苏联那边越境过来的,也是滨海区华侨的后代,也是一个人在长白山的老林子里头偷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