名字跟它的样子很配,谷里的树常年不长新叶,老叶子枯黄枯黄的挂在枝头,风一吹就沙沙地响,远远看去,整片谷地像是被浸在了一桶褪色的染料里。
枯叶谷不大,方圆也就百来里。
没什么人来。
因为这地方灵气稀薄,地势又偏,连那些小宗门都懒得在这儿建山门。
但在枯叶谷最深处的一座山壁上,藏着一个洞府。
洞府的入口很小,只有一人多高,被几丛枯死的灌木遮住了大半。
如果不是特意来找,根本发现不了。
洞府的主人叫岑不语。
岑不语是一个真仙。
很老了。
老到他自己都记不清自己到底活了多少万年。
他在仙域没什么名气。
外面的人提到真仙,第一个想到的永远是仙庭序列之类的。
至于岑不语这个名字,恐怕一百个人里有九十九个没听过。
他喜欢安静。
不喜欢跟人打交道。
不喜欢参与宗门之间的争斗。
也不喜欢在外面抛头露面。
他就想找一个没人的地方,安安静静地闭关,研究自己的道。
枯叶谷就是他选的地方。
够偏。
够安静。
够没人来。
洞府里面的布置很简单。
一张石床。
一个蒲团。
一盏快要燃尽的油灯。
还有满墙刻着的密密麻麻的符文。
那些符文是他这些年研究的心得,每一笔都是他用神念一点点刻上去的。
岑不语盘腿坐在蒲团上,闭着眼睛。
他的样子像是一尊石像。
皮肤干燥,头发灰白,脸上的皱纹像是刀刻的沟壑。
他太老了。
老到连真仙的寿元都快要耗尽了。
这次闭关,他是在做最后一次尝试。
他想要突破。
从真仙,到仙王。
如果成了,他的寿元可以再续几个纪元。
如果不成……
那就死在这个洞府里吧。
反正也没人会来看他。
油灯的火苗晃了一下。
岑不语皱了皱眉头。
他感觉到了一点不对劲。
很微弱的不对劲。
就像你在一个安静的房间里待了很久,突然感觉空气里多了一丝不属于这个房间的味道。
说不上是什么味道。
只是觉得……不对。
他没有睁开眼。
以他真仙的修为,就算闭着眼也能感应到方圆几十里内的一切动静。
他放开了神念,朝洞府外面扫了一圈。
什么都没有。
枯叶谷还是那个枯叶谷。
枯黄的树叶在风里哗啦啦地响。
几只灰色的飞鸟从谷口掠过。
没有人。
没有任何异常。
岑不语收回了神念。
也许是自己太紧张了。
闭关到了关键时刻,心神不稳是常有的事。
他重新沉入了修炼的状态。
油灯的火苗又晃了一下。
这一次,晃得比刚才大了一点。
岑不语还是没有睁眼。
然后,油灯灭了。
不是被风吹灭的。
是被掐灭的。
一根细长的、黑色的东西,从洞府的地面上无声无息地钻了出来。
它像一条蛇一样贴着地面游动,爬到了油灯的旁边。
然后轻轻地卷住了灯芯。
一捏。
火苗没了。
洞府陷入了黑暗。
岑不语睁开了眼。
他终于睁开了眼。
因为他感觉到了一种从来没有体会过的东西。
冷。
从脚底往上蔓延的冷。
他低下头。
看到了。
他的蒲团底下,不知道什么时候,长满了草。
黑色的草。
一根一根的草茎从石板的缝隙里钻出来,像蛆虫一样蠕动着,密密麻麻地铺满了整个蒲团的底部。
那些草茎的末端带着细小的吸盘。
吸盘已经贴上了他的小腿。
贴得很紧。
岑不语觉得自己的小腿在发麻。
不是被压的那种麻。
是有什么东西正在从他的皮肤底下,一点一点地往外抽。
抽他的灵力。
抽他的精血。
抽他的生机。
“谁!“
岑不语低喝了一声。
他的声音在黑暗的洞府里回荡。
真仙的威压从他体内爆发了出来。
那股威压足以让方圆百里内的一切生灵跪伏在地。
但那些黑色的草茎,没有任何反应。
它们不怕。
它们甚至蠕动得更快了。
更多的草茎从地下钻了出来。
从石床底下。
从墙壁的缝隙里。
从天花板上。
密密麻麻的。
像是蛰伏了很久的虫子,终于等到了开饭的时候。
岑不语想站起来。
他的腿动不了。
那些贴在他小腿上的吸盘,已经穿透了他的皮肤,扎进了肉里。
不深,但够牢。
他用力地往上拔。
“嗤——“
皮肤被撕裂的声音。
他感觉到了疼。
一个真仙,在自己的洞府里,被几根草弄疼了。
这种事情放在任何时候说出去,都会被人当成笑话。
但岑不语笑不出来。
因为那些草茎在接触到他的血以后,变得更加疯狂了。
它们像是闻到了血腥味的蚂蟥,拼命地往他的身上爬。
小腿,膝盖,大腿,腰部。
一根,两根,十根,一百根。
黑色的草茎密密麻麻地覆盖了他的下半身,每一根都在用力地吸着什么。
岑不语终于慌了。
他催动了全身的灵力,一团金色的光芒从他体内炸了出来。
洞府的石壁被这股力量震出了裂纹。
那些缠在他身上的草茎被金光烧断了大半,发出了“嗤嗤“的声响,蜷缩着缩了回去。
岑不语喘了一口气。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小腿。
皮肤上布满了密密麻麻的小孔。
每个小孔里都在往外渗血。
那些血的颜色不太对。
正常的血是红色的。
他渗出来的血,带着一种说不清的灰色。
像是被什么东西稀释过了。
他的心猛地沉了一下。
精血被抽走了。
就在刚才那短短的几息时间里,他不知道被抽走了多少精血。
一个真仙的精血,那是多少年修炼才能积攒出来的东西。
岑不语抬起头,瞪着黑暗中的某一个方向。
“给老夫滚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