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暗里没有回应。
安静得让人头皮发麻。
然后,他听到了一个声音。
那声音不是从某一个方向传来的。
是从四面八方同时传来的。
从墙壁里。
从地板下。
从天花板上。
从他身后的石床里面。
像是整个洞府都在说话。
“前辈。“
声音很轻。
很年轻。
带着一种让人起鸡皮疙瘩的礼貌。
“打扰了。“
岑不语的瞳孔猛地收缩。
他扭过头。
在他身后的石床上面。
不知道什么时候,坐着一个人。
那个人就坐在他的床上。
双腿交叉。
双手放在膝盖上。
穿着一件黑色的长袍,领口遮到了下巴。
一头黑发垂在肩膀上,发梢带着一缕暗蓝色。
一双紫色的竖瞳,正在黑暗中安静地看着他。
不知道坐了多久了。
也许从岑不语闭关的时候就来了。
也许更早。
岑不语的后背渗出了一层冷汗。
他是真仙。
活了不知道多少万年的真仙。
他的洞府里布满了自己的神念感应和防御禁制。
一只苍蝇飞进来他都能知道。
但这个人坐在他的床上,他一点感觉都没有。
连一点都没有。
“你是谁?“
岑不语的声音已经变了。
不是愤怒。
是恐惧。
一种从骨髓深处涌上来的,无法控制的恐惧。
紫色竖瞳的年轻人微微歪了一下头。
就像在看一个有趣的东西。
“前辈不需要知道我是谁。“
他的声音还是很轻,很有礼貌。
“前辈只需要知道一件事。“
他站起来了。
从石床上站起来,朝着岑不语走了一步。
就在他站起来的那一瞬间。
整个洞府的墙壁、地板、天花板同时炸开了。
不是碎裂。
是从里面涌出了无数的黑色草茎。
像洪水一样。
像虫潮一样。
那些草茎从四面八方涌来,密密麻麻的,遮天蔽日的,在黑暗中发出沙沙沙沙的声响。
那声音像是成千上万只虫子同时在啃咬什么东西。
岑不语想跑。
他的身体已经被灵力托了起来,准备朝洞口的方向冲。
但他的脚没有离开地面。
他低头一看。
他的脚踝上,不知道什么时候又缠上了一圈草茎。
这一次,他连挣扎的机会都没有了。
草茎像是有生命的绳索,以一种不可阻挡的速度缠上了他的双腿、腰部、胸口、手臂。
他催动灵力想要烧断它们。
金光闪了一下。
很快就暗了。
他的灵力在飞速地流失。
那些草茎上的吸盘贴在他全身的皮肤上,像是成百上千张嘴巴,在贪婪地吞噬着他体内的一切。
灵力。
精血。
生机。
骨髓。
连他的神魂都在被一丝一丝地抽走。
岑不语想要喊叫。
但一根草茎已经缠上了他的脖子。
不紧。
就是贴着皮肤。
但那种冰冷的触感让他的声音卡在了喉咙里。
他只能发出一些含糊的“呃呃“声。
年轻人站在他面前。
距离不到一尺。
紫色的竖瞳在黑暗中亮得像两盏鬼火。
“前辈,我刚才说了。“
“前辈只需要知道一件事。“
他微微弯下腰,凑近了岑不语的脸。
距离近到两个人的鼻尖几乎要碰到了。
岑不语能看清他脸上的每一个细节。
年轻的,苍白的脸。
没有任何表情。
连一丝情绪的波动都没有。
就像在做一件日常的、微不足道的小事。
“我饿了。“
他说。
然后他直起了身子。
转过去。
走回了石床旁边。
重新坐了下来。
双腿交叉。
双手放在膝盖上。
闭上了眼睛。
他不需要亲自动手。
那些黑色的蓝银草会替他做完所有的事情。
洞府里,沙沙的声音越来越密。
越来越密。
岑不语的身体在那些草茎的覆盖下,一点一点地干瘪了下去。
像是一颗被吸干了汁水的果实。
他的眼睛还是睁着的。
瞳孔里的光在一点一点地熄灭。
最后的最后。
他用尽了全身最后一丝力气,从喉咙里挤出了一个音节。
那个音节含混不清,谁也听不懂。
也许是一个名字。
也许是一声求救。
也许只是一个将死之人的,最后一口气。
然后,洞府里彻底安静了。
沙沙声停了。
黑色的草茎缓缓地从石板上缩了回去,像是退潮的海水。
蒲团上空了。
什么都没留下。
连骨头都没有。
石床上,年轻人睁开了眼睛。
紫色竖瞳的光比刚才更亮了一些。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
手指微微动了动。
指尖上有一层淡淡的金色光芒在流转。
那是岑不语的灵力。
一个真仙修炼了不知道多少万年的灵力。
现在,全都在他的身体里了。
唐三站了起来。
他走到了洞府的入口。
外面的天还没亮。
枯叶谷的枯叶在风中沙沙地响着。
跟他进来之前一样。
什么都没变。
只是这个谷里少了一个活了不知道多少万年的真仙。
唐三抬起头,看向了仙域深处的方向。
那个方向,是太初仙庭。
还很远。
但比昨天近了一些。
他迈开脚步,朝着那个方向走去。
没有回头。
他的身影消失在了枯叶谷的黑暗里。
身后的洞府里,只剩下一盏灭了的油灯,和一个空荡荡的蒲团。
蒲团上面,一滴暗灰色的血缓缓地沿着布面往下淌。
淌到了石板上。
渗进了缝隙里。
消失了。
接下来的一个月。
仙域开始死人了。
一开始,没有人在意。
仙域那么大,每天都有修行者死于各种原因,闭关走火入魔的,探索秘境被反噬的,宗门之间械斗出人命的。
死个把至尊,虽然动静大一点,但也不算特别罕见。
第一个被发现的,是苍梧道州的一个散修至尊。
他叫什么名字已经没人记得了。
因为发现他的时候,只剩下了半截拐杖和一双靴子。
靴子里面是空的。
连脚都没有。
当地的修行者以为是遭遇了什么远古凶兽,也没太当回事。
毕竟苍梧道州本来就靠近荒域,偶尔有太古遗种窜出来咬人也不是头一回了。
三天以后。
玄溟道州。
一座小宗门的宗主被发现死在了自己的密室里。
准确地说,不是死。
是消失了。
密室的门从里面锁着,禁制没有被破坏的痕迹。
但推开门进去以后,蒲团上空空荡荡,只有一滩干涸的灰色血迹。
宗主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