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餐结束得干净利落。
杰弗里没有再多说一句关于生意的话,仿佛刚才那些从唇齿间滑出来的“温伯格”、“军工复合体”、“尤大势力团体”只是一道开胃菜,端上来让大家尝个鲜,然后就撤走了。
剩下的时间里,他聊的是帆船、是勃艮第的酒庄、是他在加勒比海一个私人岛屿上养的那群火烈鸟。
说话时语气平淡得像任何一个在周末午宴上打发时间的老头子。
宋和平陪着他把这出戏演完。
两个人像是一对认识了二十年的老友,酒杯碰得叮当响,笑声被海风撕碎了撒进太平洋里。但宋和平始终没有放松警惕。
他的眼睛在看,耳朵在听,脑子在转。
杰弗里放下餐巾的那一刻,侍者如同被按了开关的机器人一般无声地滑过来,将桌面收拾干净。
杰弗里站起身,朝宋和平微微点了点头。
“宋先生,你的住处我已经安排好了。不在主屋,这里太吵了,我这个人喜欢热闹,晚上常常有些朋友过来聚聚,音乐、雪茄、吵闹得很。你在外面住,清净。”
他朝门口走了两步,又回过头来,像是想起了什么似的。
“对了,你那个房间能看到日出。如果起得来,不妨看看。这里的日出比日落好看。”
宋和平站起来,跟他握了握手。
“好好休息。晚上七点,过来吃饭。”
杰弗里一脸神秘地说道:“岛上还有一些来我这里度假的朋友,一起认识认识。”
来接宋和平的是一辆高尔夫球车,开车的是一名穿着卡其色短裤和白色polo衫的年轻黑人,看起来二十多岁,牙齿白得发亮。
“宋先生,请上车。”
年轻人的英语带着一点加勒比口音,尾音微微上扬。
宋和平上了车。
高尔夫球车沿着一条被棕榈树夹着的碎石路缓缓前行,路两边种满了九重葛,紫红色的苞片在午后的阳光下开得泼泼洒洒,像是有人把一桶颜料从天上浇了下来。
车开了大约三分钟,穿过一小片椰林,眼前豁然开朗。
一栋两层楼的别墅孤零零地立在一处隆起的台地上,外墙刷成了米白色,屋顶是加勒比地区常见的红陶瓦,在阳光下泛着温暖的赭红色。
别墅前面有一个不大的泳池,池水蓝得像一块被人精心嵌在地面上的宝石。
泳池再往外,就是一道缓坡,坡上铺满了马尼拉草,一直延伸到沙滩的起点。
沙滩上的沙子白得刺眼,和远处海面上跳跃的碎光连成一片,在烈日中看得久了会让人产生一种眩晕感。
高尔夫球车在别墅门口停下。
年轻人跳下车,替宋和平拉开了车门。
“宋先生,就是这里了。您的行李已经放在房间里了。如果有什么需要,按下床头柜上的那个白色按钮就行,会有人来处理。”
宋和平点点头,从口袋里摸出一张一百美元的钞票递过去。
年轻人接钱的动作很自然,没有推辞,也没有过分殷勤的感谢,只是又笑了笑,说了一句“谢谢您,先生”,然后跳上车,沿着来时的路消失在了椰林中。
宋和平站在别墅门口,没有急着进去。
他先绕着别墅走了一圈。
这是他的习惯,到任何一个新地方,先搞清楚地形。
别墅不大,上下两层加起来大概三百平米左右,一楼是客厅、餐厅、厨房和一个半开放的卫生间,二楼是卧室和露台。
别墅没有围栏,四周全是开阔的草地和树木,从安保的角度来看,这地方几乎没有任何防御纵深。
但转念一想,这是杰弗里的岛,整个岛就是一个私人领地,对于岛上的人来说,这里大概比任何一座有围墙的堡垒都安全。
他回到正门,推门进去。
冷气开得很足,一进门就有一股凉飕飕的风从头顶的出风口压下来,带着一点点淡淡的栀子花香。
客厅的布置比主屋那边简单得多,但也绝不是普通度假别墅的档次。
沙发是意大利品牌的,宋和平在迪拜的一家家具店里见过同款,标价是六位数——美元。
茶几上摆着一本翻开的杂志,是《The罗布 Report》,专门报道超级游艇行业的那本,封面是一艘目测超过一百五十米的巨型游艇,停靠在摩纳哥的港口里,甲板上停着一架直升机。
茶几旁边的一个小边桌上,放着一个银质的冰桶,桶里镇着一瓶香槟。
唐培里侬的桃红香槟,粉金色的标签在灯光下微微发亮。
冰桶旁边是两只水晶杯,杯壁上已经凝了一层细密的水珠,显然是冰镇过的。
宋和平看了一眼,没有去动那瓶香槟。
他上了二楼。
卧室很大,床是也是特大号,床头柜上放着一台Bose的蓝牙音箱和一盏阅读灯。
落地窗外面是一个木质露台,露台上摆着一张躺椅和一把遮阳伞。
从露台望出去,整个东面的海景尽收眼底。
果然如杰弗里所说,这里能看到日出。
他的行李箱已经被打开,衣物整整齐齐地挂在衣帽间里,甚至连洗漱用品都已经在卫生间里摆好了。
牙刷是未拆封的,牙膏是Marvis的,毛巾叠成了天鹅的形状,放在洗手台的一角。
浴缸里居然放了水,还弥漫着一股淡淡的香味。
真周到!
一切都无可挑剔。
转身回到卧室,正要拉上窗帘稍微休息一会儿,就听见楼下传来了一声轻轻的敲门声。
三下,间隔均匀,力度适中。
宋和平下楼,开门。
门外站着一个女孩。
她大概十八九岁,也可能更年轻一些。
西方国家这种年纪的女孩子的年龄,宋和平感觉很难判断准确。
她身高大约一米七左右,身材纤细,每一个线条都恰到好处。
她穿着一件白色的亚麻连衣裙,裙子很短,堪堪盖住大腿根部,领口开得很低,露出锁骨下方一片白皙得近乎透明的皮肤。
她的头发是浅金色的,如同波罗的海琥珀在阳光下透出来的那种金色,长发披散在肩上,被海风吹得有些凌乱,但那种凌乱也是经过精心设计的,每一缕头发的位置都像是被人用手指仔细摆弄过。
她的五官精致,很有立体感,像是文艺复兴时期佛罗伦萨的工匠用画笔一笔一笔描出来的。
眼睛是一种很浅的灰蓝色,像是冬天的北海,瞳孔很大,睫毛又长又密,在眼睑下方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
嘴唇饱满,涂着一层透明的唇釉,在阳光下闪着湿润的光。
但真正让宋和平注意的,不是她的美貌。
自己见过的漂亮女人太多了,多到已经免疫。
而是她的眼神。
那双灰蓝色的眼睛里,有一种很奇怪的东西。
不是恐惧,不是紧张,不是那种被迫做某件事时人通常会有的抗拒。
也不是热情,不是期待,不是那种想要讨好谁时的刻意逢迎。
是麻木。
一种深层的、已经渗入骨髓的麻木。
就像是一个人在水里泡得太久了,皮肤已经开始发白、发皱,失去了原本的触觉。
她已经感觉不到水温了,不管是热水还是冷水,对她来说都只是“水”而已。
但在这层麻木的底下,又有什么东西在隐隐地闪动。
像是一面被灰尘覆盖的镜子,灰尘已经很厚了,但偶尔有一道光掠过的时候,镜面还是会反射出一点微弱的光。
“宋先生。”
女孩开口了,声音是那种被训练过的柔和中带着一点点甜腻的调子,像是蜂蜜水里加了一勺糖。
“我叫安娜。杰弗里先生让我来照顾您。”
宋和平心里冷笑,但没说话。
“照顾”?
自己四肢健全,正值壮年,有啥需要一个少女来“照顾”?
简直是秃子头顶的虱子,再明显不过。
安娜站在门口,也没有急着进来。
她似乎已经习惯了被一个陌生男人从上到下打量的沉默。
她甚至微微侧了侧身子,让门廊里的光线更好地落在自己身上,像是在展示一件待价而沽的商品。
“杰弗里先生说,您今天坐了很长时间的飞机,一定累了。”
安娜的声音不紧不慢。
“让我帮您放松一下。刚才您进来之前,我已经把浴室的水放好了,水温是四十度,加了精油,是佛手柑和薰衣草的,如果味道不合适,我可以换。”
她顿了顿,灰蓝色的眼睛抬起来,看着宋和平。
“如果您不介意的话,我可以帮您宽衣。”
她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说“我可以帮您倒一杯水”或者“我可以帮您拿一下报纸”。
没有任何羞涩,没有任何迟疑。
而这种平淡,比任何刻意的挑逗都更能说明问题。
说明这种事情她已经做过无数次了。
宋和平站在门口,和这个名叫安娜的女孩之间隔着一道门槛。
他低头看着她,她抬头看着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