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风从两个人的身体之间穿过,把那件白色亚麻连衣裙吹得紧贴在女孩的身上,勾勒出一具年轻而完美的身体曲线。
宋和平往后退了一步。
“进来吧。”
他的声音平静得像是在跟自己的部下交代一件普通的公务。
安娜迈过门槛,走进客厅。
她走路的样子很好看。
腰肢轻轻摆动,步幅不大不小,每一步的间距几乎完全相同。
这种走姿不是天生的,是经过严格训练的,就像T台上的模特……
“宋先生,浴室在楼上。”安娜说,朝楼梯的方向做了一个“请”的手势,“您要不要先上去看看水温合不合适?”
宋和平没有动。
他站在客厅中央,双手插在裤袋里,看着安娜。
“你叫安娜?”他问。
“是的,宋先生。”
“安娜什么?”
女孩愣了一下。这个问题似乎不在她的预期之内。
她眨了眨眼睛,那双灰蓝色的眸子里那层麻木的薄膜又动了一下。
“安娜……就是安娜。”
她声音里第一次出现了一丝不易察觉的犹豫。
“姓什么?”
沉默。
大概三秒钟的沉默。
对于一个被训练过如何应对各种问题的女孩来说,三秒钟的沉默已经很说明问题了。
“我没有姓。”
她最终说道:“或者说得准确一点,我已经忘记了我的姓。”
宋和平点了点头。
他没有继续追问这个问题。
“你从哪里来?”
他换了一个问题。
安娜看着他,那双灰蓝色的眼睛里闪过一丝难以名状的光。
她大概已经习惯了被男人问各种各样的问题。
问年龄、问三围、问会不会这个会不会那个。
但很少有人会问她的来历。
“波兰。”她说。“我来自波兰。”
“波兰哪里?”
“弗罗茨瓦夫。”
她说出了这个地名。
然后她像是突然意识到自己说得太多了,微微抿了抿嘴唇,换上了那种训练出来的微笑。
“宋先生,水会凉的,要不您先——”
“不急。”宋和平在沙发上坐了下来,拍了拍对面的位置,“坐。聊一会儿。”
安娜站在原地,犹豫了一下。
这个犹豫不是表演出来的。
她确实在犹豫。
在她的经验里,被送到客人这里的女孩,通常不会在客厅里“坐一会儿聊聊天”。
客人要么直接进入正题,要么喝两杯酒壮壮胆然后进入正题,偶尔有一些会先摸摸她的手、搂搂她的腰,但也都是直奔主题的前奏。
没有人让她坐下来聊天。
她最终还是坐了下来,坐在宋和平对面的单人沙发上,双腿并拢,微微侧向一边,双手叠放在膝盖上。
又是一个经过训练的姿势,优雅、得体,同时最大限度地展示身体曲线。
“你到岛上多久了?”宋和平问。
安娜的睫毛颤了一下。
“两年了。”她说。
“两年……”
宋和平重复了一遍这个词,像是在咀嚼它的味道。
“两年前你多大?”
“十七。”
十七岁。
宋和平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也就是说,安娜上岛的时候才十五岁……
“十五岁你就来到这了?怎么来的?”
这个问题让安娜的身体微微僵硬了一下。
宋和平注意到,她的双手在膝盖上交叉握紧了一秒钟,然后又松开了。
“我……”她开口,声音比之前轻了一些,“我是被一家模特经纪公司带来的。”
她说得很慢,像是在回忆一件很久以前的事情,又像是在讲述一个别人的故事。
“我在弗罗茨瓦夫的时候,在网上看到了他们的广告。说是要找年轻女孩去巴黎走秀,给大牌做模特。他们发了照片给我看,那些女孩子穿着香奈儿和迪奥的裙子,站在埃菲尔铁塔前面,笑得很好看。”
她停了一下,嘴角微微翘起,露出一个说不清是笑还是自嘲的表情。
“我从小就想当模特。我妈妈说我三岁的时候就会对着镜子摆姿势。在弗罗茨瓦夫的时候,我参加过一次本地的选美比赛,得了第二名。第一名那个女孩,她的爸爸是当地的一个议员。”
她的故事很常见。
宋和平几乎能猜到接下来的走向。
东欧女孩,模特公司,巴黎走秀。
哼!
每年都有不少这种人贩子眼中的“最佳猎物”。
“他们说要先培训,要交一笔培训费。我妈妈把她的积蓄都拿出来了,大概两万兹罗提,那是她在一家面包店打工攒了三年的钱。然后他们说我条件很好,可以去巴黎参加一个什么选拔,然后就带我去了华沙,然后去了巴黎,然后……”
她停了下来。
“然后?”
“然后就没有巴黎了。”
安娜长长的吐了口气。
“到了巴黎之后,他们把我的护照拿走了,说要去办什么手续。然后把我关在一个公寓里,和另外五个女孩一起。关了大概一个星期,然后有人来了,把我们带上了一辆车,车开了很久,到了一个机场,上了一架私人飞机。”
她抬起头,看着宋和平。
“然后就到了这里。”
她说得很简单,很简单,简单到每一个词后面都藏着一整片黑暗。
那种普通人一辈子都不会接触到、甚至连想象都无法想象的黑暗。
宋和平知道这种故事。
他在中东的时候,听说过类似的事情。
东欧的女孩,被各种诱人的承诺骗出来,然后被卖到迪拜、卖到多哈、卖到任何一个有钱的男人需要她们的地方。
现在,一个活生生的例子就坐在他面前,穿着白色的亚麻短裙,脚上是一双Gucci的平底凉拖,指甲上涂着淡粉色的甲油,头发上散发着某种甜甜的洗发水的味道。
“买你的人是杰弗里?”他问。
“嗯。”她点头承认。
“他花了多少钱?”
“我不知道。”安娜摇摇头,“我只知道……他不喜欢别人问价格。”
她说到这里,忽然像是想起了什么,身体微微坐直了一些,脸上那种麻木的表情被一层淡淡的笑意取代。
但那种笑意不是发自内心的,而是像一个人从抽屉里翻出一张旧面具,擦了擦灰尘,然后戴在了脸上。
“宋先生,您真的该去洗澡了。水真的会凉的。杰弗里先生要是知道我让您在这里坐着聊天,会不高兴的。”
她站了起来,走到宋和平面前,伸出一只手。
“来吧,我帮您。”
她的动作很自然,自然得像是她生来就是为了做这件事的。
伸出一只手,微微弯腰,露出领口下面更大面积的皮肤,同时保持着一个恰到好处的角度,既不会让人觉得过于暴露而产生反感,又足以让任何一个正常男人产生某种生理上的反应。
宋和平没有伸手。
他站了起来,从她身边走了过去,撇下她朝楼梯的方向走去。
“我自己来。”他说:“我不喜欢两个人一起洗澡。”
安娜的手悬在半空中,停了两秒钟,然后收了回来。
她看着宋和平的背影,像在看一个外星过来的怪物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