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和平上了二楼,走进浴室,关上了门。
浴室大概有二十平米左右,地面和墙面铺着一种浅灰色的大理石,纹理细腻,在灯光的照射下泛着温润的光泽。
靠窗的位置是一个巨大的独立浴缸,浴缸里的水已经放好了,上面漂浮着几片玫瑰花瓣和几滴精油。
浴缸旁边的小架子上,整齐地叠放着一套浴巾和一件白色的浴袍。
浴巾上绣着一个小小的字母“J”,似乎在暗示这里是杰弗里的岛,杰弗里的浴巾,杰弗里的规矩。
宋和平站在浴室中央,没有急着脱衣服。
他先检查了一遍整个浴室。
这是一个老习惯。
他检查了淋浴喷头的底座、毛巾架的后方、镜子的边缘、甚至浴缸旁边那盆绿植的花盆底下。
什么都没有。
或者更准确地说,他没有找到任何明显的东西。
但这并不意味着这个房间里没有监听设备。
以杰弗里的资源和手段,他完全有能力安装那种比指甲盖还小、可以藏在任何地方的微型窃听器。
宋和平见过那种东西,俄国人管它叫“虫子”,一粒米大小,可以粘在窗帘的褶皱里、嵌在台灯的底座上,甚至插入进椅子的真皮靠背里。
所以他没有浪费时间去做那种徒劳的“扫雷”。
他知道,如果杰弗里想听这个房间里的每一句话,他就一定能听到。
他能做的,就是控制自己在这个房间里说出来的每一句话。
他打开水龙头,让水流的声音填满整个浴室。
水流声是最好的白噪音,可以覆盖掉很多不想被捕捉到的声音。
然后他脱了衣服,跨进浴缸,把自己整个人沉进了温热的水里。
水很舒服。
佛手柑的清新和薰衣草的沉静在蒸汽中交织,确实能让人放松下来。
宋和平靠在浴缸的边缘,闭上眼睛,让自己的身体在这片温热的包裹中慢慢松弛。
但他的脑子没有放松。
楼下的那个女孩安娜……
一个被从波兰骗来的十七岁女孩,被当成货物一样买下,送到一个与世隔绝的私人岛屿上,穿着名牌衣服,住在豪华别墅里,伺候着全世界最有钱有势的一小撮人。
两年了。
两年的时间,足够把一个人彻底改造成另一种形态。
不是用锁链和鞭子。
那些东西太原始了,效率太低。
而是用一种更高级、更精密、也更残忍的方式——奢侈。
给她最好的衣服,最贵的化妆品,最舒服的床,最美味的食物。
让她住面朝大海的别墅,穿Gucci的拖鞋,用La Mer的面霜。
让她习惯了温水、香氛和埃及长绒棉的床单。
让她觉得这就是她的生活,这就是世界的常态,这就是她应得的一切。
然后,当她已经完全沉浸在这种生活里的时候,再让她明白,这一切都是有代价的。
代价就是她的身体,她的尊严,她的自由意志。
代价就是把自己变成一个物品,一件工具,一个供人使用的器具。
而最可怕的是,当这个过程完成之后,她不会再反抗。
甚至不会想要离开。
因为离开意味着失去这一切。
失去温水、香氛、埃及长绒棉的床单、Gucci的拖鞋和La Mer的面霜、私人飞机、游艇、失去面朝大海的别墅,失去被精心照料的皮肤和头发,失去那种“我是特别的”、“我是被选中的”的幻觉。
回到波兰,回到弗罗茨瓦夫,回到妈妈的面包店,回到两万兹罗提的积蓄和选美比赛的第二名?
不。
回不去了。
奢侈生活是一剂毒药。
这就是杰弗里最精妙、最残忍、也最高明的地方。
他不需要用锁链锁住这些女孩,他用的是比锁链更牢固的东西。
欲望。
他让她们上瘾。
不是毒品的瘾,那种东西太低级了,太容易被人发现,也太容易让货物贬值。
他让她们对奢侈上瘾,对舒适上瘾,对那种被有钱有势的男人围绕着的虚幻的优越感上瘾。
当一个人已经习惯了这种生活,她自己就会成为自己的看守。
她会主动维持自己的美貌,主动讨好每一个客人,主动配合每一个要求。
不是为了杰弗里,而是为了她自己。
为了保住这自以为已经到手的虚幻。
这就是安娜眼中那层麻木的真相。
她已经分不清什么是被强迫的,什么是自己愿意的。
甚至可能已经不再有“愿意”或者“不愿意”这个概念了。
她只知道一件事,这是自己的生活。
这就是她的生活。
宋和平睁开眼睛,在心里叹了口气。
倒不是怜悯安娜。
虽然他觉得这个女孩确实可怜,但可怜是世界上最没有用的东西之一。
他在战场上见过太多可怜的人,可怜的孩子,可怜的老人,可怜的女人,可怜的男人。
可怜不能改变任何事情。
他在想的是另一件事。
杰弗里把安娜派到他身边,到底是什么意思?
是试探?
是贿赂?
是某种“诚意”的表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