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周之内。”杰弗里说,“我会派人联系你。”
宋和平:“那温伯格那边,你负责摆平?我可不想在阿富干跟他起什么冲突,不是我怕他,而是我懒得他身上浪费时间,毕竟生意才是正事。”
“没问题,这事交给我来办。”
杰弗里端起酒杯,轻轻晃了晃。
见他如此轻描淡写,宋和平忍不住问:“你确定我去了阿富干后,AAFES公司不会给我找麻烦?”
“当然!”
杰弗里笑了。
“如果我连一个AAFES的总裁都摆不平,你觉得我有资格坐在这张桌子前面和你谈鸟克篮的计划吗?”
他的语气轻描淡写,但每一个字都带着不容置疑的自信。
“温伯格是个聪明人。”
他说,“他知道什么生意能做,什么生意不能做。更重要的是,他知道什么人能动,什么人不能动。”
他转过身来,目光直视着宋和平。
“从今天开始,你就是不能动的那个人。”
宋和平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
心想这家伙是不是在吹牛?
AAFES公司可不是小公司。
能这么轻易摆平?
然而,杰弗里似乎看穿了他的想法。
“你知道AAFES的合同是怎么来的吗?”他问。
但没等宋和平回答就自己说了下去。
“五角大楼的采购系统每年有数千亿美元的预算,其中至少有百分之十五流向了AAFES这样的大型承包商。这些合同的分配,不是温伯格能决定的。是国会拨款的军事委员会、是参议院军事委员会、是那些在国防部里来来去去的助理部长和副助理部长们决定的。”
他拿起酒杯,喝了一口。
“而那些人的背后,是驴党。是那些在华尔街和K街拥有办公室的人。是那些在汉普顿斯有海滨别墅、在玛莎葡萄园岛有避暑庄园的人。”
他放下酒杯,嘴角微微上扬。
“所以,温伯格是个聪明人。他不会为了一个死去的伊利哥主管,去得罪那些能让他丢掉所有AAFES合同的人。”
宋和平的大脑在快速运转,把杰弗里说的每一个字都拆开、咀嚼、消化。
他知道杰弗里说的这些不全是真话。
—这个世界上没有免费的午餐,杰弗里愿意出面压制温伯格,不是出于善意,而是出于利益。杰弗里需要他的运输网络,所以愿意为他提供保护。
这是一笔交易。
和所有交易一样,你给我想要的,我给你想要的。
但杰弗里说的也不全是假话。
AAFES的合同确实取决于五角大楼和国会的政治博弈,而那些博弈的幕后推手,确实是那些在华盛顿和华尔街之间来回穿梭的人。
杰弗里背后站着的是这些人,或者更准确地说,杰弗里是这些人放在台前的一个代理人。
如果杰弗里真的愿意动用这些关系来压制温伯格,那温伯格确实会掂量掂量。
至少短期内会。
“我需要的是长期的。”宋和平说,声音低沉而坚定,“不是今天明天,不是这个月下个月。是罗宾这件事彻底翻篇。”
杰弗里盯着他看了几秒钟,然后笑了。
“宋先生,你在阿富干和伊利哥打了这么多年仗,应该明白一个道理,这个世界上没有‘彻底’这回事。但我可以给你一个承诺,只要你在帮我们做事,温伯格就不会来找你的麻烦。”
他顿了顿,又道:
“这个承诺,够不够?”
宋和平道:“听起来不错,但我要你亲口说一遍,保证温伯格不会在阿富干给我找事,能让我专注军火的事情。”
“哈哈哈哈!”
杰弗里哈哈大笑起来。
“好!”他站起身,走到宋和平面前,伸出右手,“我保证。只要你跟我合作,我保证温伯格不会在阿富干找你的麻烦,给你添乱。”
宋和平站起来,握住了他的手。
安德鲁在旁边看着这一切,脸上露出一丝难以捉摸的表情。
他端起酒杯,把那杯香槟一饮而尽,然后站起身。
“宋先生,”他说,声音比之前更加低沉,“欢迎来到更大的世界。”
宋和平松开杰弗里的手,转向安德鲁。
“更大的世界?”他问。
安德鲁点了点头。
“你以前做的军火生意。”安德鲁说,“那其实都是小孩子的游戏。但我们现在做的事情可不是简单的生意。那是历史。那是权力。那是可以改变几千万人命运的东西。当你站在这个高度看世界的时候,你会发现,军火、石油、粮食、黄金,这些都只是工具。真正的财富,不是这些东西。”
他指着窗外的大海,声音变得像是在做某种宣言。
“真正的财富,是知道明天会发生什么。”
“我不懂金融。”宋和平语气坦诚道:“我之前都是做传统的军火生意和防务服务,知道怎么把货从一个地方运到另一个地方,知道怎么躲开海关的检查、避开情报机构的监视、打点沿途的军阀和官员。但股票、期货、期权这些东西——”
他摇了摇头。
“那的确是另一个世界。”
安德鲁笑道:“宋先生,你不懂金融,但你懂的东西比金融更重要。你懂战争。你懂物流。你懂怎么在世界上最危险的地方活下去。这就够了,至于其他的事情,交给我们来操作。”
杰弗里在旁边点头附和:“没错,你做好你的事,我们做好我们的事。等这场战争结束的时候,你会发现自己赚到的钱,比你之前一辈子赚的还要多。”
宋和平拿起汤匙,继续喝汤,脑子却在飞转。
杰弗里和安德鲁说的这些,确实让他大开眼界。
以前他也知道战争可以带来巨大的财富,但怎么操作,自己连门都摸不到。
现在他懂了。
军火只是最表面的一层。
军火商卖给政府武器,政府用这些武器打仗,军火商赚的是政府的钱。
那是纳税人的钱,是透明的、可追踪的、有上限的。
但真正的钱,不在军火里。
真正的钱,在金融市场里。
在那些普通老百姓永远看不到的数字游戏里。在那些提前布局的期权和期货合约里。
在那些战争爆发瞬间完成的亿万次交易里。
那些钱,不是从纳税人手里收上来的。
那些钱,是从市场的波动里“创造”出来的。
当油价在一秒钟内暴涨百分之十的时候,有人在做多,有人在爆仓,有人在一夜之间赚够了几辈子都花不完的钱。
而那些提前知道战争什么时候打、怎么打、打到什么程度的人。
他们永远永远不会爆仓。
这就是安德鲁说的“真正的财富,是知道明天会发生什么”。
宋和平把碗里最后一口汤喝完,放下汤匙。
“我还有一个问题。”他说。
杰弗里做了个“请”的手势。
“你们说的那些金融操作,提前买入原油期货、小麦期货、军工股票,这些操作都需要大量的资金。而且,这些操作本身就会影响市场价格。如果有人在战争爆发前大举买入原油期货,油价就会提前上涨。到时候所有人都知道有人在提前布局。”
安德鲁道:“你说的没错。所以我们不会直接买入期货合约。我们有更复杂的方式,通过掉期、远期、互换、期权组合……这些衍生品工具可以让我们的仓位完全隐藏在市场的表层之下。你看到的油价波动,可能是几百万手合约在交易,但你看不出来是谁在买、谁在卖。”
他顿了顿。
“而且,我们不是一个人在操作。我们有专业的团队,称得上是一个网络。数不清的账户、数百个经纪商、十几个不同的司法管辖区。每一笔交易都是合法的,每一笔交易都经过了合规审查。就算SEC和CFTC来查,他们也查不出任何问题。”
说到这,他忍不住得意地笑了起来。
“这就是现代金融的魅力。你可以操纵一个国家的命运,而不留下任何痕迹。”
这时,管家推着餐车进来,收走了汤碗,摆上了主菜。
那块神户牛肉切面呈现出完美的粉红色,脂肪纹理像大理石花纹一样均匀分布。
松露酱汁浓郁的黑褐色,上面撒着几片薄薄的黑松露,香气扑鼻。
宋和平拿起刀叉,切了一块牛肉放进嘴里。
肉质确实嫩得惊人,入口即化,脂肪的甜味和松露的香气在舌尖上交融。
但他依然吃不出什么特别的感觉。
在他嘴里,这块牛肉和阿富干路边摊上的烤羊肉串没有本质的区别。
都是蛋白质。都是活下去需要的营养。
只是这块牛肉贵了几百倍。
之后,晚餐在沉默中继续。
主菜用完,管家撤走盘子,上了舒芙蕾。
宋和平吃了几口舒芙蕾,把甜酒一饮而尽。
“杰弗里先生,”他放下杯子:“谢谢你的晚餐。我明天一早离开,劳烦您安排直升机。”
杰弗里有些惊讶:“这么急?不多待几天?岛上还有很多好玩的东西——”
“不用了。”宋和平站起身:“我得提早回去准备一下,也许奥观海先生还会和我在华盛顿见上一面,之后我会前往阿富干,着手和你们合作的计划。”
杰弗里也站起身,伸出手。
“一言为定。”
两个人再次握手。
安德鲁站起身,朝宋和平点了点头。
“宋先生,”他说,“期待我们下一次见面。”
宋和平松开手,转身朝门口走去。
走廊里很安静,只有他的脚步声在光滑的大理石地板上回响。
他走出主屋,沿着石板路往客房走。
路过那栋独立的别墅时,门突然开了。
一股暖风从里面涌出来,带着香水、红酒和雪茄的味道混合在一起的气味。
爵士乐的声音变大了。
一个沙哑的女声在唱着什么歌,歌词他听不太清楚,旋律低沉而慵懒。
一个年轻的女人从门里走出来。
她穿着一件黑色的晚礼服,裙摆很短,露出修长的腿。
她的头发是金色的,松松地挽在脑后,几缕发丝垂在耳边,脸上化着浓妆,嘴唇是深红色的,眼睛是绿色的。
她看到了宋和平,停下脚步,歪着头打量了他几秒钟。
“你是来参加party的?”她问。
“不是。”宋和平一边回应,脚步却没有停:“我只是路过的。”
那个女人笑了。
“那你为什么不进来?”她问,“里面很好玩的。”
“不了。”宋和平摇头,继续往前走。
那个女人在他身后笑了一声。
那笑声很短、很轻,像是某种东西碎裂的声音。
“你是个聪明人。”
她在身后说,声音被夜风吹散。
宋和平没有回头。
回到自己的别墅里,关上门,宋和平在黑暗中站了一会儿。
然后脱下外套,挂在椅背上,解开衬衫最上面的两颗扣子。
此时大脑还在高速运转。
杰弗里说的每一句话,安德鲁看他的每一个眼神,餐桌上那些关于金融市场的庞大计划,都在他的脑子里反复回放。
利益可以自己创造。
这是他在那个世界里用命换来的信条。
他躺到床上,闭上眼睛,却没有睡意。
不知道过了多久。
也许是凌晨一点,也许是两点。
他已经懒得看表。
就在这时,他听到了脚步声。
不是仆人的脚步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