仆人的脚步会更轻、更谨慎。
这脚步声不一样,带着一种刻意的、甚至是挑衅的节奏。
高跟鞋踩在石板路上,笃、笃、笃,每一声都像是在宣告什么。
脚步声在他门前停了。
然后,门被敲响了。
宋和平没有动。
他躺在黑暗中,眼睛盯着天花板,身体保持着躺卧的姿态,但他的右手已经从枕头下摸到了那把微型折刀。钛合金的刀身在掌心里冰凉而安静。
敲门声又响了。
这一次更重了一些。
“宋先生。”一个女人的声音,软绵绵的,像是裹了一层蜂蜜,“我知道你在里面。”
他认出了这个声音。
是之前经过那个别墅时在门口遇到的穿黑色晚礼服的女人。
宋和平坐起身,把折刀塞进裤兜,走到门边,拉开门。
走廊的灯光涌进来,晃得他眯了一下眼睛。
她就站在门口。
走廊的灯光从她身后打过来,在她的金发上镀了一层光圈。
她换了一身衣服。
不再是那件黑色的晚礼服,而是一件丝质的睡袍,深红色的,腰带松松地系着,领口开得很低。她的头发也放下来了,披散在肩上,在灯光下泛着亚麻色的光泽。
脸上的浓妆已经卸掉,露出底下苍白的、带着雀斑的皮肤。她的嘴唇没有涂口红,是自然的淡粉色,微微有些干燥。
她看起来比几个小时前年轻了很多。
“你怎么知道我住这里?怎么知道我的名字?”宋和平问。
“这座岛上没有秘密。”女郎说,“而且,杰弗里先生让我照顾好每一位重要的客人。”
她特意把“照顾好”三个字咬得很重,重到那个词的本来意思被完全覆盖,换上了另一种完全不同的含义。
宋和平靠在门框上,双手抱胸,看着她。
不得不说,面前这个女郎可真是个尤物。
比白天的安娜更性感。
“我不需要照顾。”他说。
那个女人歪着头看了他两秒钟,然后突然笑了,表情像是在说:我们都别装了。
“宋先生,”她说:“你知道我为什么来这里,你也知道我是什么人。你不用对我客气,也不用觉得不好意思。这是我的工作。”
她顿了顿,绿色眼睛直直地看着他。
“而且,你已经连续拒绝我两次了。第一次在别墅门口,第二次是现在。你这样会让我很难做的。”
“难做?”
“杰弗里先生会以为我不够努力。”她说,嘴角带着一丝自嘲的弧度,“或者……不够有吸引力。”
“你叫什么名字?”宋和平问。
这个问题似乎让她有些意外。
她眨了眨眼睛,那双绿色的瞳孔在灯光下收缩了一下。
“娜塔莎。”她说。
“娜塔莎,”宋和平说:“你回去告诉杰弗里,他的好意我心领了。但我今晚只想一个人睡觉。”
娜塔莎的笑容僵了一下。
她显然没有预料到这样的回应。
她咬着下唇,似乎在犹豫什么。
然后她向前迈了一步,身体靠过来,一只手搭在门框上,睡袍的领口随着她的动作微微敞开。
“宋先生。”
她的声音变得更低、更软,像一只发情的猫。
“你是不是担心……不安全?我向你保证,我很干净的。”
“不是这个原因。”宋和平打断了她。
“那是为什么?”
“因为你不应该在这里。”他说。
娜塔莎愣住了。
沉默持续了几秒。
然后笑了。
“你是个奇怪的男人。”
她说有意无意地瞥了一眼宋和平的两腿间。
然后退后一步。
“晚安,宋先生。”
说完,转身走了。
等女郎走后,宋和平关上门,靠在门板上,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他能感觉到身体里那股被撩拨起来的燥热。
不是因为她有多美,而是因为那种场景本身带着某种原始的本能力量。
凌晨两点,一个穿睡袍的女人站在你面前,告诉你你可以对她做任何事。
这种邀请,对于任何一个生理正常的男人来说,都不是那么容易拒绝的。
他站在门边,闭了一会儿眼睛,让呼吸慢慢平复下来。
没用。
那股燥热像是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压不下去。
他走到洗手间,拧开水龙头,捧了一把凉水拍在脸上,然后抬起头,看着镜子里的自己。
镜子里的那个人眼睛里有一团暗火。
他想了想,从衣架上扯下一件深色的薄外套,套在衬衫外面,推门走了出去。
岛上的夜风迎面扑来,带着咸腥的海水味和远处某种不知名的花香。
空气比房间里凉得多,像是有一双无形的手掌贴在他的皮肤上,帮他一点一点地降温。
他沿着石板路往海边走。
几分钟后,他走到海滩的边缘,再往前几步就是柔软的沙子了。
就在这时,他的脚步停了。
本能现在在告诉自己,有什么东西不对。
他下意识地躲进一棵棕榈树的阴影里,身体完全隐没在黑暗中,双眼盯着远处的海面。
起初他什么都没看到。
只有海浪,只有月光,只有远处模糊的地平线。
然后他看到了。
在月光和海面的交界处,在银色的光斑和深色的波纹之间,有一个东西在移动。
很小,很暗,几乎和海面的颜色融为一体。
如果不是它的运动轨迹和海浪的自然流向不一样,他根本不可能注意到。
那是一艘橡皮快艇。
黑色的橡皮艇,没有开灯,引擎的声音被海浪声完全盖住了。
它正以某种精准的速度向小圣詹姆斯岛的南侧海岸靠近。
宋和平慢慢蹲下来,把姿势压得更低。
他的目光从橡皮艇移向岸边。
沙滩上,有一个人站在那里。
那个人穿着深色的衣服,几乎和夜色融为一体。
如果不是他手里那根点着的香烟在黑暗中亮了一下,宋和平根本不会发现他。
那是岛上的一个仆人。
宋和平白天见过他。
五十多岁,深色皮肤,总是在主屋和厨房之间走来走去,推着餐车或者端着托盘。
杰弗里叫他“约瑟夫”。
约瑟夫站在沙滩边缘,手里的香烟又亮了一下。
他吸得很深,火光映出他的侧脸,面无表情。
他在等人。
橡皮艇越来越近了。
宋和平的瞳孔微微收缩。
那艘橡皮艇的船底擦过浅滩的沙地,发出一种细微的、沙沙的摩擦声。
约瑟夫把烟头掐灭,向前走了几步,蹲下身,伸手抓住了橡皮艇的船舷。
一个人从橡皮艇上跳下来。
黑色的作战服,黑色的战术背心,黑色的头套,只露出眼睛和嘴巴。
他的腰间挂着手枪,大腿外侧绑着额外的弹匣袋,胸前挂着一个看起来像是通讯设备的黑色小盒子。
他跳下船的动作很轻,膝盖弯曲,脚掌先着地,然后整个身体的重心平稳地转移过去,没有发出任何多余的声音。
紧接着,第二个人跳了下来。
同样的装束,同样的装备,同样的动作。
第三个人。
第四个人。
第四个人背上背着一个更大的背包,看起来比其他人的都重。
他跳下船的时候身体微微前倾了一下。
不是因为他动作不熟练,而是因为背包的重量超出了他的预期。
但他马上调整了重心,稳稳地落在沙滩上,水花甚至没有溅起来。
四个人。
全副武装。
受过专业军事训练。
宋和平蹲在棕榈树的阴影里,一动不动。
橡皮艇上的第五个人没有下来。
那个人坐在橡皮艇的尾部,面前摆着一个看起来像是控制面板的东西。
他朝约瑟夫做了个手势——
不是挥手,不是点头,而是一个标准的、军事通讯中使用的手势。
约瑟夫点了点头,转身朝岛内走去。
四个黑衣人没有跟着约瑟夫走。
他们在沙滩上散开,各自占据了不同的位置。
一个人蹲在橡皮艇旁边,面朝外,手里的手枪指向沙滩的边缘。
另外两个人一左一右,沿着沙滩向两个方向移动,像是要在周围建立一个警戒圈。
第四个人,背大背包的那个站在原地,把背包卸下来,拉开拉链,开始从里面往外拿东西。
宋和平看不清那是什么。月光不够亮,距离又太远,他只能看到那个人的手在背包里翻动,拿出一个个黑色的、形状不规则的东西,摆放在沙滩上。
但不需要看清。
他知道那是什么。
夜色掩护、橡皮快艇、全副武装的人员、沉默的接应、快速展开的装备——
这是一次秘密行动。
这些人不是普通的偷渡客,不是走私犯,不是杰弗里请来的什么“特殊保镖”。
他们的动作太标准了,标准到几乎可以拿去当作军事教学视频。
他们的装备太专业了,专业到每一件东西都有明确的战术用途。
他们的队形太完美了,完美到四个人之间没有任何语言交流,只用眼神和手势就能完成配合。
这是特种部队级别的行动能力。
宋和平的大脑在高速运转。
他们是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