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维的眼睛透过防毒面具的眼窗看着宋和平,那双浅蓝色的眼睛里终于出现了恐惧。
不是之前那种对失控的恐惧,而是对死亡的、原始的、本能的恐惧。
宋和平的食指搭在扳机上。
扳机行程还有两毫米。
击发。
阿维会在一瞬间死亡。
但宋和平没有扣扳机。
不是因为他不想杀阿维,而是因为他想要活口。
对方的脑子里装着太多的东西。
谁派他来的,目标是谁,幕后是谁在指挥,还有没有后续行动。这些东西比阿维的命值钱。
宋和平需要答案。
他左手扣住了阿维防毒面具的头带。
阿维的瞳孔在那一瞬间猛地放大了。
他明白了。
他不是傻子。
从宋和平把枪从他手中夺走的那一刻起,他就在计算各种可能性。
死亡是他预料之内的结局,他甚至已经做好了准备。
但他没有预料到的是,宋和平不想杀自己。
这个人想捉活口。
被活捉。
对于一个摩萨德特工来说,这两个字比死亡可怕一万倍。
死亡是终点。
一旦死了,一切就结束了。
没有人能从你的脑子里挖出任何东西,没有人能让你开口,没有人能让你背叛你曾经保护过的一切。
但活着就不一样了。
活着,就意味着审讯,意味着逼供,意味着那些你发誓带到坟墓里的秘密可能会被一点一点地挖出来。
不是因为你软弱,而是因为人体有极限,而审讯者的手段没有极限。
睡眠剥夺、水刑、感官剥夺、电击、药物。
这个世界上有太多方法可以让一个人说出他不想说的话。
阿维在摩萨德的训练课程里学过这些。
他学知道一个经过特殊训练的特工平均能承受多长时间的审讯是七十二小时。
过了七十二小时,即使是最坚强的人,也会开始崩溃。
不是因为他不够忠诚,而是因为大脑的自我保护机制会开始篡改记忆,混淆现实和幻觉,最终,你会说出任何审讯者想听到的话,只为了换取片刻的安宁。
阿维也学过如何避免这种情况。
氰化物胶囊。
每一个在境外执行任务的摩萨德特工,在执行高危任务时都会在牙齿或衣领里藏一颗氰化物胶囊。一旦被俘,咬碎胶囊,十五秒内死亡,没有任何痛苦。
但阿维没有。
不是因为这次任务级别不够高,而是因为他从来没有想过自己会被俘。
他太强了,强到他认为这种事永远不会发生在自己身上。
现在他知道了,自己错了。
宋和平的左手猛地向上一掀。
头带在阿维的后脑上刮过,拉扯着他的头发,发出一声类似撕裂的声音。
防毒面具从阿维的脸上被扯了下来。
就在这时,阿维双手同时推向了宋和平的胸口。
本以为自己已经控制局面的宋和平猝不及防,被推得向后仰了一下。
阿维抓住了这一瞬间。
他的身体像一条蛇一样从宋和平的身下滑了出去。
宋和平伸手去抓他。
抓空了。
阿维冲出洗手间,在房间里站定了脚步。
他没有屏息。
而是深吸了一口气。
房间的空气里含着高浓度的毒气。
宋和平见门板洞开,也顾不得那么多。
虽然他知道,阿维是在找死。
几乎用最快的速度,宋和平将防毒面具套在自己的脸上。
再转头看向阿维。
这家伙已经吸了好几口气。
他决心要死。
这里已经没有活路了。
几秒钟后,阿维的脸变成了青紫色。
毒气进入了他的呼吸道,接触到了他的气管黏膜、支气管黏膜和肺泡壁。
那些微小的颗粒像无数根烧红的针一样刺入了他的呼吸系统,引发了剧烈的、不可控的生理反应。
他的气管在痉挛,支气管在收缩,人咚一下倒在了地上,并且开始吐白沫。
宋和平走到洗手间门口,发现躺在地上的阿维居然在笑。
是那种解脱的笑意。
“唉……”
宋和平暗暗叹了口气。
看来活口是没了。
摩萨德特工还真有点不畏死的狠劲。
很快,阿维的眼睛开始失焦。
瞳孔放大,虹膜的颜色从灰白变成了浑浊的蓝色,像两块被磨花了的旧玻璃。
他的嘴唇不再动了,呼吸从急促变成了微弱,从微弱变成了断断续续,从断断续续变成了无声无息。
半分钟不到,他的头歪向了一边,再也没了动静。
大门处传来咚咚咚的敲门声。
有人在门口喊。
是灰狼。
宋和平连忙拿起一直开着免提的手机,对着麦克风说道:“我没事,房间里有毒气,别进来,我先开窗通风。”
说罢,走出洗手间,跨过阿维的身体,进了卧室。
先走到空调控制面板前,关掉了所有的中央空调。
然后来到窗前,一扇一扇地打开窗户。
凌晨的冷风凶猛地灌了进来。
又等了三分钟。
三分钟后,他走到房间门口,打开了门锁,拉开了大门。
走廊里站着五个人。
灰狼在最前面。
几人手里都拿着枪,一副如临大敌的模样。
灰狼看到宋和平的那一刻,表情明显地松弛下来。
“我没事。”宋和平说。
他的声音透过防毒面具的橡胶材料传出来,听起来有些沉闷,但很清楚。
灰狼上下打量了他一下。
宋和平的样子确实不怎么“没事”。
额头上的伤口还在渗血,左眼下眼睑有一道划痕,右手手背上有一道口子,左膝的裤子破了一个洞,露出来的皮肤青紫一片。
他的外套上沾满了血。
有自己的,也有阿维的。
“我们的人死了两个,睡房里还有一个戴胜鸟的特工。”宋和平指了指身后的房间,“收拾一下,跟酒店沟通一下,别报警,我会打电话给韩,让他负责善后。”
灰狼朝身后的人使了个眼色。
两个持冲锋枪的人立刻进入房间,开始搜索。
几秒钟后,其中一个人从卧室里走出来,对灰狼做了一个手势。
确认目标死亡。
灰狼把格洛克插回腰间的枪套,摘下了防毒面具。
“刚才大堂那边有人试图闯入酒店,和我们的人打起来了。”灰狼说。
宋和平的手指在脸侧的卡扣上拨动,解开了防毒面具的头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