摩苏尔的凌晨比阿富干还要冷。
宋和平靠在椅背上,后脑勺抵着冰冷的混凝土墙壁,目光落在桌面上那盏绿灯罩的旧台灯上。
窗外传来换岗士兵的脚步声,靴底碾过碎石的声响在凌晨的寂静里被放大了好几倍。
他伸手拿起那部卫星电话,指腹在冰凉的金属外壳上停顿了片刻,然后按下了拨号键。
“老板?”
亨利的声音带着明显的睡意,但醒得很快。
这是情报人员的本能,不管几点钟,电话一响就能在三秒内切换到清醒状态。
“亨利,我需要你帮我查一样东西。”
“你说。”
“俄国格鲁乌下属的一个部门,代号‘29155部队’,也叫‘特种任务局’。厨子昨天来找我,他说这个部门正在把我列为境外暗杀目标,还是最高等级那种,你怎么看?”
亨利的呼吸声变得浓重起来,声音提高了几个分贝。
“你确定他说的是29155?”
“确定。你知道这个部门?”
亨利没有立刻回答。
宋和平能听到电话那头传来窸窸窣窣的声响,像是亨利从床上坐了起来,在黑暗中摸索着什么。
然后是一声打火机开盖时的脆响。
亨利在点烟。
“我知道。”
亨利终于开口了,声音比刚才沉了一个调。
“我在军情六处的时候,这个代号就出现在内部通报里了。但当时我们对它的了解非常有限,只知道格鲁乌内部有一个专门负责境外行动的秘密单位,编号是29155,但具体职能、编制、指挥官是谁,全是空白。”
“现在呢?”
“现在稍微多了一些。”
亨利又吸了一口烟,吐出来的时候,话筒里传来一阵模糊的气流声。
“2014年10月,捷克东南部兹林地区一个军火库发生了大爆炸,两名员工当场死亡。当时捷克政府以为是意外事故,弹药库嘛,出点事不稀奇。但后来欧洲情报机构重新调查了那件事,发现那根本不是意外。2014年12月,同一个军火库发生了第二次爆炸。两次爆炸,间隔不到两个月。”
宋和平没有说话,选择安静地听着。
“调查发现,爆炸发生前后,有两名持有俄国护照的男子出现在军火库附近。他们的旅行记录、通讯记录、银行流水,全部指向同一个方向——格鲁乌。而且,这两个人后来被确认跟另外一件事有关联。”
“什么事?”
“2015年,保加利亚一个叫埃米利安·格布雷夫的军火商被人下毒。他开自己车门的时候,手指接触到了涂抹在门把手上的毒剂。他儿子和公司的生产经理也中毒了,三个人都进了医院,但命大,都活了下来。保加利亚警方追查了很久,最后锁定了三名俄国嫌疑人,其中一个人的身份后来被确认是格鲁乌29155部队的成员。”
“动机呢?”
“格布雷夫的公司给鸟克篮供应武器。当时乌东已经在打仗了,俄国人不希望有人往那边送军火。”
宋和平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一下。
“还有吗?”
“有。2016年,黑山共和国差点发生一起政变。有人策划在议会选举当天暗杀时任总理米洛·久卡诺维奇,阻止黑山加入NATO。黑山首席特别检察官后来公开说,策划政变的是几名‘俄国民族主义者’。西方情报机构现在认为,那起未遂政变的背后也是29155部队。”
“所以这个部队的作案范围覆盖了整个欧洲。”宋和平说。
“不止欧洲。”
亨利的声音压得更低了。
“他们在非洲也有活动。而且据我所知,29155的规模比一般的情报单位小得多,大约只有二十名核心特工,其余都属于编外招揽的雇佣成员。他们部分成员参加过车臣、阿富汗和乌东现在的战事,行动极其隐秘,格鲁乌其他部门的人甚至不知道他们的存在。每个特工都是独立行动的,小组与小组之间互不交叉,一个人暴露了也不会牵连到其他人。”
“指挥官是谁?”
“安德烈·阿韦尔亚诺夫。2013年被任命为29155的指挥官,后来升任格鲁乌副局长。这个人据说是京子最信任的情报官员之一。2015年获得了‘俄国联邦英雄’的称号,在俄国,这个勋章通常只授予在军事行动中有重大贡献的人。”
宋和平缓缓合上眼皮。
他在脑子里把这些信息拼在一起。
二十人的核心团队、独立行动、覆盖整个欧洲的暗杀和破坏网络、直接向格鲁乌高层汇报的指挥链。
这不是普通的特工小组,这是一台精密的国家级暗杀机器。
“亨利,”他说,“以你对这个部门的了解,他们目前在海外活动的人,我能查到吗?”
“很难。”亨利说,“29155的特工不使用常规的通讯渠道,他们的假身份是格鲁乌内部最高级别保密的,甚至连FSB都未必能接触到。但我可以试试,暗网上有一些专门贩卖俄国情报部门信息的贩子,有些是前格鲁乌的人,退役之后靠卖老东家的情报过日子。如果出价够高,他们可能会开口。”
“那就出价。不管多少钱。”
“明白。四十八小时内给你回复。”
“还有一件事。”宋和平说,“帮我查一下,29155最近有没有在东欧方向调动人员的迹象,特别是鸟克篮方向。”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
“你在担心那些军火的事?”
“我在担心所有的事。”
“我明白了。有消息第一时间联系你。”
电话挂断了。
宋和平把卫星电话放在桌上,靠回椅背,仰头看着天花板。
二十个人。
二十个受过专业训练、拥有国家级资源支持、不需要遵守任何国际规则的杀手。
他们能炸掉捷克的军火库,能在保加利亚的军车门把手上涂毒剂,能在黑山策划政变。
如果他们真的盯上了自己,那之前在波斯经历的那两次暗杀跟这个比起来,真就算不上什么了。
俄国情报机构的暗杀手段,其实宋和平早有耳闻。
跟毛子的性格一样——简单,粗暴,但有效。
以前被CIA和摩萨德等情报机构追捕过,暗杀过,没想到这回轮到俄毛子了。
“呵呵,真特么过瘾啊……”
宋和平在黑暗中忍不住笑出声来。
然后他再次拿起电话,拨了另一个号码。
“宋?”
安吉尔的声音带着明显的睡意,但很快清醒过来。
“你知道现在华盛顿是几点吗?”
“也就晚上十点,怎么,今晚没出去应酬?”
“最近我都早休息,毕竟岁数大了,美容觉必须保持,否则人更显老。”
“在我心里,你永远年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