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眼中的傲然，微微收敛了些许。
不是因为对方的恭敬，而是因为……
这男孩的笑容，让他想起了什么。
想起了很多年前，叔父偶尔带他出营散心时，他在田野间见过的那些追逐嬉戏的寻常孩童。
他们也是这样笑的。
纯粹，无邪，没有任何算计与机心。
他已经很久没见过这样的笑容了。
“你们……是师徒？”
项羽开口问道，目光再度落回徐澜身上。
语气依旧谈不上多么恭敬，却也收起了方才那锋芒毕露的锐气。
徐澜微微点头。
“游历天下，顺道教他们些东西。”
他答得随意，仿佛带着两个孩子凭虚御风、遨游天际，不过是寻常事。
项羽沉默片刻。
他想起方才感知到的那两个孩童体内清晰的力量波动。
“游历天下”四个字，说来轻巧。
可能够教导出这般年幼便已掌握飞行之力的弟子，又岂是寻常“游历”所能做到？
这个白衣青年，来历绝不简单。
可他身上那份超然物外的气度，那仿佛与世无争的平静，又让项羽生不出任何敌意或警惕。
只是……
他终究是项羽。
即便心中已对这人有了几分好感，也不会因此改变自己的行事风格。
他抬起头，直视徐澜那双平静无波的眼眸。
“你们师徒三人，游历至此，可有落脚之处？”
他问得直接，没有任何弯绕。
徐澜看着他，唇角那抹极淡的弧度，似乎深了些许。
“尚无。”
项羽闻言，微微扬眉。
随即，他大手一挥，语气中带着少年人特有的爽朗与自信。
“既如此，何不去我项家军驻地歇息几日？
吴中之地，虽不及咸阳繁华，却也别有一番景致。我叔父项梁，最是好客。你们师徒难得来此，若不让我们尽一尽地主之谊，传出去倒显得我项氏不懂礼数。”
他说得坦荡，仿佛与对方已是相识多年的旧友。
那双朗星般的眼眸中，带着毫不掩饰的邀请之意。
刘乐闻言，悄悄抬头看了先生一眼。
刘盈则眼睛一亮，好奇地问道：“项家军？是打秦军的那个项家军吗？爹爹说……”
他话说到一半，被姐姐轻轻碰了一下，连忙住口。
刘乐轻轻摇头，示意弟弟不要多说。
她虽年幼，却也隐约知晓，父亲投奔项梁的事，在未得先生允许前，不宜随意提及。
徐澜看着眼前这傲气凌人却又不失坦荡的少年，眼中掠过一丝几不可察的微光。
这个项羽，倒是与他印象中那位“力拔山兮气盖世”的霸王，有几分相似。
傲，是真傲。
可那份傲，不惹人厌。
因为他不掩饰，不算计，不因对方强弱而改变自己的态度。
这份纯粹，倒是难得。
“也好。”
他淡淡开口，算是应允。
项羽闻言，脸上闪过一丝喜色。
他虽傲气，却也并非不识好歹之人。
这白衣青年能应允他的邀请，至少说明对他并无恶感。
“既如此，便随我来！”
他朗声说道，随即身形一展，借助体内气血的微妙运转，朝下方某处方向疾掠而去。
虽不能如徐澜师徒那般从容飞行，但以他的肉身爆发力，在低空短距离滑翔腾挪，倒也不在话下。
徐澜看着他的背影，心念微动。
那无形的生物力场再度涌出，托起刘乐与刘盈，不疾不徐地跟了上去。
刘盈兴奋地小脸通红，拉着姐姐的衣袖，指着下方飞速掠过的山川田野，叽叽喳喳说个不停。
刘乐则绷着小脸，努力维持端庄，却也忍不住偷偷向下张望。
那目光中，同样带着孩童特有的好奇与雀跃。
一行四人，以项羽为引，向着远处那座隐约可见的宏伟城池，悠然飞去。
项羽引着徐澜师徒三人，自高空缓缓下降。
铅灰色的云层被他们穿透，下方大地的轮廓逐渐清晰。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连绵起伏的苍翠山峦。
冬日已深，山林褪去了秋日的斑斓，只剩下松柏等常青树木依旧固执地保持着深沉的墨绿，如同一块块镶嵌在灰褐色山体上的暗色翡翠。
山势起伏如龙蛇蜿蜒，在灰白的天幕下勾勒出雄浑而沉默的轮廓。
山脚下，便是一望无际的平坦原野。
田地被收割得干干净净，只剩下整齐排列的稻茬，覆着一层薄薄的霜白，如同大地的皮肤上生出的细密绒毛。
几条河流如同银色的丝带，在原野间蜿蜒流淌，水面反射着苍白的天光，波光粼粼，却又带着冬日特有的清冷与沉寂。
而在这片原野的中央，在那几条河流交汇之处——
一座宏伟的城池，正静静地匍匐在大地之上。
城墙高耸，以巨大的青灰色条石垒砌而成，高达数丈，在冬日的阳光下泛着冷硬而厚重的光泽。
城墙上每隔数十步便有一座凸出的马面，可供守军从侧翼射击攀城之敌。
四角各有高大的角楼，飞檐斗拱，气势巍峨，楼顶的旌旗在风中猎猎作响。
城门洞开，门外有全副武装的甲士肃立，检查往来行人与车辆。
城门上方，刻着两个古朴苍劲的大字：
“吴县”。
这便是吴中地区的核心，项梁起兵后占据的根基之地。
比之刘邦那座低矮残破、周长不过数里的沛县城池，这座吴县城，大了何止十倍。
城墙更加高厚坚固，城内街道纵横如棋盘，屋舍鳞次栉比，人烟稠密。
远处甚至可见市集上空升腾起的袅袅炊烟，与城墙上肃杀的旌旗形成奇特的对比。
乱世之中，这份难得的繁华与秩序，便是项梁能力的证明。
徐澜的目光淡淡扫过下方这座城池。
神情依旧平静，无波无澜。
比这宏伟百倍千倍的雄城，他见过太多。
这座吴县城，在他眼中，与沛县那座低矮小城，并无本质区别。
不过都是凡人居所，不过都是这乱世棋盘上的一枚棋子。
项羽引着他们，降落在城外一处空旷的演武场上。
双脚落地，他稳稳站定，回身望向随后飘然落下的徐澜师徒。
那白衣青年落地的姿态，轻盈得仿佛一片羽毛被风吹落。
甚至比羽毛更轻，因为连最细微的尘埃都未曾扬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