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斯退后几步。
跪倒在地。
膝盖触地，发出沉闷的“咚”声。
额头触地，抵在冰凉的石板上。
“殿下。”
他低声道，声音沙哑而颤抖。
那颤抖，不是因为恐惧。
而是因为——
太多的情绪，太多的压抑，太多的——
终于可以释放。
“臣……罪该万死。”
他的声音，在空荡荡的寝宫中回响。
“今日，以此贼之首，聊表寸心。”
“只盼殿下……早日归来。”
他的头，深深低下。
额头紧紧贴着地面。
久久没有抬起。
烛光摇曳，将他的影子投在身后的墙上。
那影子，一动不动。
如同一尊雕塑。
窗外，夜色渐褪。
东方的天际，泛起一丝鱼肚白。
那白色很淡，很淡。
淡得几乎看不出来。
可它确实存在。
新的一天，即将到来。
而咸阳城，这座曾经辉煌无比的帝都，将在这一天，迎来它命运的转折。
……
同一年。
同一片天空下。
距离咸阳千里之外的原野上，一辆马车正在疯狂地奔驰。
这是一片荒凉的原野。
枯黄的野草，在风中瑟瑟发抖。
偶尔有几棵光秃秃的树，枝丫扭曲地伸向天空，如同绝望的手臂。
地面坑洼不平，到处都是碎石和干裂的泥坑。
车轮碾过，剧烈颠簸，发出“哐当哐当”的刺耳声响。
那声音，在这空旷的原野上回荡，显得格外凄厉。
拉车的两匹马，早已口吐白沫。
白色的泡沫，从马嘴边垂下，随着奔跑而甩动，溅得到处都是。
它们的眼中，满是疲惫与惊恐。
瞳孔放大，眼白布满血丝。
鼻孔张得大大的，剧烈地翕动着，喷出粗重的白气。
浑身的皮毛，被汗水浸透，紧贴在皮肉上，显出一道道肋骨。
可它们不敢停下。
不能停下。
因为身后的追兵，越来越近。
那急促的马蹄声，越来越清晰。
“嘚嘚嘚嘚——”
如同死神的脚步。
一下，一下。
敲击在马车中每个人的心头。
车夫的位置上，夏侯婴死死握着缰绳。
他的手上，青筋暴起。
指节因用力而泛白。
他的脸上，满是汗水与尘土。
汗水混合着尘土，在脸上流成一道道黑色的沟壑。
他的眼中，满是焦急与决绝。
他一鞭又一鞭地抽打着马匹。
“啪！”
“啪！”
“啪！”
每一鞭下去，马匹便发出一声凄厉的嘶鸣，拼命地迈动蹄子。
恨不得让它们生出翅膀。
飞离这片险境。
马车内。
刘邦靠坐在车厢壁上，大口喘着粗气。
车厢剧烈颠簸，他的身体也随之上下晃动，不时撞在车壁上。
可他顾不上这些。
他的发髻散乱。
原本束得整整齐齐的头发，此刻披散下来，混着汗水，黏在脸上、脖子上。
他的衣袍上，沾满了泥土与血迹。
那血迹，有自己的，也有别人的。
彭城之战的那一天，他亲眼看着无数将士倒在血泊中。
那些曾经追随他的人，那些曾经为他卖命的人——
一个个倒下。
再也站不起来。
而他，堂堂汉王，如今却如同一只丧家之犬。
在这荒郊野外，亡命奔逃。
他闭上眼。
深吸一口气。
试图让狂跳的心脏平复下来。
可那急促的马蹄声，那越来越近的追兵喊杀声，让他根本无法冷静。
“刘邦就在前面！”
“别让他跑了！”
“抓住他！重重有赏！”
那些声音，越来越清晰。
越来越近。
刘邦睁开眼。
他的眼中，满是血丝。
那血丝，如同蛛网般密布在眼球上。
他的目光，落在车厢内的另外两个身影上。
那是他的孩子。
刘乐与刘盈。
刘乐已长成了少女的模样。
十三四岁的年纪，身量初成，已有几分少女的纤细与柔美。
她穿着一身素净的衣裙，虽已沾染了尘土，却依旧整洁。
头发有些散乱，几缕发丝垂在额前，随着马车的颠簸而晃动。
她静静地坐在车厢角落。
双手环抱着膝盖。
小脸微微发白。
却依旧努力保持着镇定。
那双清澈的眼眸，此刻正望着窗外飞速掠过的荒野。
不知在想些什么。
刘盈也已不再是那个圆滚滚的小团子了。
他十一二岁了，长高了许多，身板也壮实了不少。
圆脸上带着几分少年人的英气。
眉眼间，依稀可见刘邦年轻时的模样。
此刻，他正紧紧挨着姐姐。
小脸上带着紧张。
却没有慌乱。
只是紧紧抿着嘴唇。
刘邦看着他们。
心中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
那情绪，如同翻涌的浪潮。
有愧疚。
有不舍。
也有——
一丝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
计算。
那是求生的本能。
那是被逼入绝境后的疯狂。
那是——
他深吸一口气。
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然后，他开口了。
声音沙哑，带着一丝颤抖。
那颤抖，不知是因为恐惧，还是因为别的什么。
“乐儿……盈儿……”
两个孩子抬起头。
望向父亲。
四道目光，落在他脸上。
刘乐的目光清澈，却带着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
刘盈的目光单纯，只是疑惑地看着父亲。
刘邦看着他们。
沉默了片刻。
片刻是多久？
也许只是一瞬。
也许很长。
然后——
他终于问出了那句话。
那句在他心中盘旋已久、却始终不愿说出口的话。
“你们……可还能联系到徐先生？”
话音落下。
车厢内，一片寂静。
只有车轮的辘辘声。
马蹄的嘚嘚声。
以及远处隐约传来的追兵喊杀声。
那些声音，在此刻仿佛都变得遥远。
变得模糊。
只剩下这句话，在这狭小的车厢内，回荡。
刘乐愣住了。
她看着父亲。
眼中闪过一丝复杂。
那复杂，有惊讶。
有恍然。
也有一丝淡淡的——
失望。
那失望很淡，淡得几乎看不出来。
可它确实存在。
她缓缓摇了摇头。
动作很慢。
很轻。
“先生游历天下，行踪不定。”
她的声音很轻，却清晰无比。
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地落入刘邦耳中。
“女儿……无法联系到他。”
刘盈也摇了摇头。
小脸上满是茫然。
他不太明白父亲为什么要问这个。
那个白衣飘飘的先生，那个教他们飞行的先生，那个总是平静如水的先生——
已经离开很久了。
很久很久了。
刘邦看着他们。
看着他们摇头的动作。
看着他们眼中那丝自己不愿深究的神情。
他的眼中，那最后一丝希望——
如同风中残烛。
倏然熄灭。
熄灭得那么彻底。
那么干净。
不留一丝痕迹。
他闭上眼。
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那口气吸入肺腑，带来的不是平静。
而是更加彻骨的寒意。
那寒意，从胸腔里升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