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谁?”安乐还没详细看过《云楼记》,她近来的心思很乱,很不安,大部分注意力都被槐序若即若离的态度牵扯。
她略一思索,又感觉浅语来这里很正常。
宁浅语本就是表面冷漠,实则内心柔软善良的一个女孩,她的性格与槐序很相似,在某些方面简直像是镜像般的倒影,持有相同的特质,只不过槐序行动要更加果断,而宁浅语总会纠结。
如果宁浅语听说南坊的生死擂台,知道她和槐序参战,一定会忍不住过来看一眼,悄悄躲在角落,尽可能的不被任何人发现,全程观看她们的战斗。
如果她们刚刚落入更大的劣势,宁浅语说不定还会悄悄出手帮忙。
回头去上门道谢好了。
这次战斗如果不是有玉符加持,估计还要打好久才能无伤把敌人耗死,中间指不定要出什么变故。
“宁浅语。”槐序又重复一遍,他的心情也很复杂,战斗中偶尔会看一眼海面,但他没有看见熟悉的幽蓝色,某个恶劣的女人,那个曾教授并监督他战斗的女人,不曾来过。
他既希望来的是商秋雨,又不希望是她来。
她也果真没来。
但槐序又清楚,商秋雨素来都不会轻易放弃,她也是如野草般坚韧的挣扎,后来又迅速展露天赋崛起的人,她有远超同龄人的成熟又空洞的内心,她如今的挫败和隐忍一定是在酝酿新的攻势。
“这次多亏了浅语。”安乐牵住他的手,“下次有空,再去一次她那边怎么样?”
“……可以。”
槐序自然没意见。
祠堂的烛火仍在燃烧,东坊刘家的家主跪坐在祠堂的蒲团上,面前是一柄刀子,刘家历代先祖的牌位冰冷地俯视着末代家主,他的脊梁笔挺,等候着青鬼回来,负责运送他的尸骨。
先前楼氏铁卫被槐序与安乐两个人压制,胜负转瞬间逆转,家主便叹息着当众饮下延时发作的毒酒。
乘车回到刘家的祠堂。
他要死在祖宅里。
有人步入屋内,却不是青鬼,而是老太公,他拄着拐杖走进祠堂,他的形貌皆已腐朽,却仍有一种不容忽视的威严,让人意识到这是个枭雄,是个曾经凶狠毒辣,如今衰老的男人。
“青鬼呢?”家主问。
老太公没有回答,他拄着拐杖在祠堂侧面站定,眸子冷冽的回望一眼,一个人影提着长剑走进来,一路来到家主背后。
青鬼来了。
“我刘家最初并非豪奢大户,起家时不过是住着茅草房的渔民,先父在时,此地便是我刘家的祖宅,我与兄弟数人共同被父亲养大,发誓一定要出人头地,将刘家的名号发扬光大。”
老太公不紧不慢的说:“长兄依靠卖力气为人做工,供起我们兄弟几个读书,最终却受累病死;二哥读书学术,为人当了个账房先生,却因清正廉洁,遭人陷害而死;三哥得了机缘,与人修行,因比武时公平公正,被对手暗害偷袭而死。”
“我父常说,世上有以形补形之道。”
“这世道,勤劳无用,清正廉洁无用,诚实无用……要想活,必须得狠,得聪明,狡诈,又要有关键时刻押注的勇气。还得不择手段,吃人,压榨他人的血肉,才能成为人上人。”
“于是我追随吞尾会先代会长,追寻他描绘的愿景。”
“方能有刘家的成就。”
青鬼沉默不语,握剑的手在颤抖,家主的口鼻早就在溢血,却强撑着不肯死去,他的胞弟正沉默地跪坐,静静地等候,而他作为长兄,却下不去手,看着兄弟在经受痛苦,最后的亲人在此煎熬。
“心要狠。”老太公再次提醒。
他知道胞弟在等什么。
胞弟在等他动手,为其解除痛苦,否则这种毒药会让人在极度的煎熬与疼痛里挣扎许久才会死去,胞弟看似只是跪坐着默然不语,其实就在他犹豫的这一段时间,人已经疼的说不出话了。
刘家的家主故意选了这种毒药。
他本可以死的更轻松,像是那些家眷一样轻快的离去,可他偏偏选择服下这种剧毒,饱受疼痛的折磨。
倘若无人为其了断生命,他就一定会在巨大的痛苦里死去。
而能够为其了断的人,也只有青鬼。
是继续当废物,目视胞弟痛苦的死去?还是亲自结束他的痛苦,继承其意志,以血的洗礼让自己获得成长?
家主给青鬼遗留的正是这种难题。
“你的罪业。”
青鬼长长的吐出一口气,挥动长剑:“由我替你吞下。”
血溅上供桌,刘家的牌位冷漠的审视着新任家主,青鬼脱下长衫,赤裸着脊背,原先的刺青已经被洗去,家主的黑虎与虬龙刺青在血液中爬出,渐渐的来到他的背上,其过程犹如火炭炙烤般疼痛。
人头缓缓阖眼。
一张船票晃晃悠悠的从家主怀里飘落,被血水浸透。
老太公走进黑暗,向站在角落里观赏这一切的吞尾会会长行礼,轻声说:“选定了,不再改。”
“他?”会长看向祠堂。
“嗯。”
老太公冷声说:“蜕生之人,自然得选个能用的,若是选个庸碌的废物,可没法完成我们的大业。”
“计划已经来到关键的时刻。”
会长说:“把琵琶女处理掉吧,她已经失去价值。”
“你去行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