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本人吗?”安乐问。
“是。”
剑形土石升起,槐序目送着无头尸体被穿刺,升入群鸟环伺的高处,乌鸦与兀鹫扑过来争食,没过多久又有成片的羽毛坠下,群鸟都被毒死,青鬼在他身边沉静地审视这一幕。
“你们赢了。”
青鬼讥笑:“云楼警署以我们的秩序,以我们的暴力赢得战争的胜利。东坊区的几个家族,大部分灰产,全都被如约交托到你们的手里,现在你们可以庆贺了,庆贺得到一个完全失序的坊区和几十万尊崇旧秩序的人口。”
“不久之后,失去吞尾会的控制,还会有以万计的偷渡者出现。”
“哦,我忘了……现在的东坊也存在大量的西洋蛮夷,按照律法,他们全是罪犯,全都是需要被你们处理的人。而这些人为数众多,其中大部分甚至都已经有家庭,在本地扎根多年。”
“你们也不过是刽子手,只不过名义上更光鲜。”
“胜利的终究还是暴力,是我们尊崇的【规矩】,云楼警署也只是暴力的服从者,世家的新狗。”
海风吹来,青鬼挽起袖口,黑虎与虬龙栩栩如生,他神色漠然,全然不复先前的懦弱,整个人就像脱胎换骨,经受血的洗礼以后,他认为自己已经成为新的刘氏家主,一个铁血的复仇者。
警署赢了?
不,是吞尾会的秩序赢了。
“错了。”槐序站在一块岩石上,轻蔑的俯视青鬼:“赢的不是警署,而是我。我以暴徒们推崇的方式胜过你们这些废物,一整个坊区,几十万人,却没有一个人能够在同阶赢我。”
“你们笃信暴力,迷信旧秩序,我便以你们的游戏规则把你们踩在脚底。”
“即便是为恶,我也是最凶残的恶徒。”
“你们只配向我下跪。”
“至于事后的处理,如何针对东坊区的烂摊子,那才是警署需要头疼的问题,这同时也是警署存在的意义。我负责的就是扫清你们这些垃圾,让你们挪出位置,不要在这里碍眼。”
远方传来鲸鸣,云鲸苍凉的脊背托起屋房,穿梭在云层与大地之间,夕阳正落下,有烟火升空,槐序站在巨石上背对烟火,海滩林立着数不清的剑形碑林,尸骨在他的背后摇晃。他那轻蔑的眼神里完全没有青鬼的位置,站在这里恰好可以看见远处的海滩,楼氏铁卫留下的残痕还没有被清除,黑白色的陷坑正是败者的耻辱证明,胜者的纪念地。
鲸之民的活动开始了。
他们的大部队昨夜就悄悄地抵达四坊区,经过一整天紧密的筹备,于夜色来临之前正式宣布庆贺活动的开始。
槐序还赶着要去参加活动,可没空与青鬼闲谈。
何必与死人多话?
“东家说的是!”南山客附和一句,他今天的食欲特别好,左手端着一碗烩菜,上面堆着满满的红烧肉,右手抓着个大饼,卷了猪肉来吃,说话那会还在嚼着塞进嘴里的鸡蛋,连手肘都挂着好几份小吃。
他背后还有个小推车,堆满各种各样的小物件,有腊肉咸鱼果蔬一类的食物,有一些小饰品和土特产……并且还在源源不断的增多,越堆越高。
这是一些居民送给槐序的礼物。
南山客作为槐序的护卫,居然也跟着沾光,一路上嘴就没停过,槐序不想吃的东西全都丢给他和苦僧,这家伙也来者不拒,埋头猛吃,吃的特别乐呵,偶尔还会打着饱嗝给附近的小孩发点。
而苦僧大师则想着施粥的事,还在与楼兴元谈论安排,身边围着一群小孩子。
南坊死了很多人,血把街巷都染成红色,一片海滩上遍布着尸骨,有些人忧虑恐惧,有些人欢歌庆贺,还有人将战胜者视作英雄来崇拜,将其当成某种精神象征,悲欢各不相同。
青鬼转身离去,警署的人跟上去,却丢了踪迹。
入夜,晚餐后。
“衣服换好了吗?”槐序敲敲门,伸手推开内间的木门,云青禾正站在镜前,原先的风衣挂在手边的架子上,而她则小心翼翼的提着繁琐又华美的裙装,水蓝色眼眸有点呆萌,像是在研究穿法,她以前没穿过这种裙子。女孩的曲线窈窕美好,肌肤白皙如牛奶,给她选的明明是襦裙,却还戴着猎鹿帽,踩着小巧的室内鞋,像个不谙世事的孩子。
云青禾提着裙装转过身,看见他,恭敬地行礼:“青禾有错,请公子降罪。”
“秋秋姐没给你买内搭?”槐序神色平静。
“……未曾。”
“那你先把衣服穿好,之后我给你买。”
槐序随口教了她该怎样穿这种由好几件不同衣物组成的服饰,商秋雨曾专门教过他如何帮人穿衣服,总会买各种各样不同的服饰,要他帮忙穿上,偶尔还会故意的戏弄他,增加难度。
后来在宫廷,他也学过服装设计。
公主偶尔会耍小性子,要他设计漂亮衣服穿,如果他不愿意,她就会搬个小凳子坐在旁边,双手捧着脸颊,一直看着他——她的眸子很干净,眼神也是一样,澄澈的没有任何杂念。
任何人都受不了这种目光。
所以往往他最后都会心软,浪费时间去给公主做几件新衣服。
弦月不同。
弦月喜欢看他穿不同衣服的样子,把他当成个衣架子。
偶尔她还会要求两个人穿一样的衣服,两个人私下里尝试过很多奇奇怪怪的款式,比如白秋秋那种恶龙睡衣,又或者维多利亚式的宫廷卫士甲胄和贵族裙装,弦月穿甲胄。
“秋秋姐呢?”槐序帮云青禾脱掉室内鞋,换上绣花鞋。
“郡,郡主在院内练剑。”
“她不去?”
“郡主说,她想要一个人安静修行。”云青禾的捏紧裙摆,身子微微蜷曲,她神色紧张,淡蓝眼眸紧盯着槐序,在她的观念里,公子可不能为她这种地位低贱的仆人穿鞋。
她毫无疑问的是在冒犯上主。
但槐序又不许她拒绝。
如果拒绝,她又等于在僭越,更会不利于忠诚。
“一个人修行?”
“是的。”云青禾轻声说:“郡主今日遭人轻视,深以为耻,要卧薪尝胆,闻鸡起舞,效仿上古先人刻苦修行,来年洗脱耻辱。”
槐序稍有怀疑,但想起前世的白长官,又觉得符合情理,她确实是一个相当努力又刻苦的人,曾经能与赤鸣并肩作战,后来进入白氏被禁足,才逐渐丧失希望。
既然不想去,留在家里也行。
反正只是鲸之民的小集市,她见惯了白氏云楼的繁华,估计也不会在意。
‘……是这样说吗,郡主?’
‘没错。’
庭院的槐树下,白秋秋出剑刺中一片落叶,剑锋轻巧的挑着叶子,在它还没有落地之前,就在叶脉上刻出一副很浅的肖像画,她的动作精准又稳定,完成后连叶片都没有刺破。
落叶坠下,落入众多枯叶之间,满地都是一个人的肖像画。
她收剑,叹息:‘我就不去了,作为多余的人,看见不该看的事物,只会觉得心痛。我早先就说过,没有人可以当面看着喜欢的人主动亲近其他异性保持平静,我也不例外。’
‘既然他邀请你,你就去,代表我,以白氏郡主侍女的身份去赴宴。’
‘尽可能的表达善意。’
‘……下仆有罪,请郡主责罚。’云青禾越发觉得牵着她的那只手既温暖又灼烫,她的心间觉得甜蜜,又饱尝‘背叛’的痛苦,每一秒都在怀疑自己是否忠诚,是不是堕落。
‘你无罪。’
白秋秋又一次出剑,她回忆着槐序先前的剑式,在空地上起舞,招式里渐渐带有腾腾的杀气,她舞动剑式,有雷鸣声炸响,漆黑的龙角宛如刺向天空的匕首,红瞳冷冽漠然,神色坚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