槐序心乱如麻。
他满眼都是女孩明艳的笑脸,那个素来冷静平淡的赤鸣,那个活泼热情的女孩,在刚刚却有一种难以形容的少女感,像是热恋到婚前的小女生,作为女性的魅力完全压过平时的印象。
“……喂。”
槐序在开门前拉住她的手腕,诚恳地说:“我想了想,云楼人太多,太乱,你的父母要不还是留在这里吧?”
他有点后悔了。
总在某些时候容易心软。
本来该断的狠辣利落,如刀一样落斩,一时短痛后,往后便不再需要忧虑,但他现在又担心这一刀如果落得太狠,会不会伤到这个……现在还爱他的女孩。
即便注定决裂,但她现在的感情也绝非虚假。
有弦月在,有作为姐姐的弦月在这里,往后应该还有机会慢慢解释吧?
原先那句要她旁观的话,更多是一时昏头。
现在还有机会挽回,只要让赤鸣的父母待在四坊区,让她自己单独过去,在求婚前先解释情况……或许,或许还能为她挽留脸面。
如果父母也在场,而他直接向弦月求婚。
安乐能承受吗?
先前那次家宴,她近乎卑微的恳求他表态,不惜吞下名为短暂幸福的毒药,吞下那包裹糖壳的剧毒,两位长辈恐怕都以为这次求婚的对象是她,恐怕都以为他喜欢的女孩是安乐。
但他想要结婚并共度余生的人是弦月。
一直都是。
如果他当众向弦月求婚,安乐的父母又会作何想?
她又要怎么面对父母?
所以,至少也给她留点退路,至少让父母留下……
“不行哦~”
“什么?”
他错愕的瞬间,安乐已经把门拉开,让父母看见她这身华美的衣裙,繁琐的装饰,她的美貌真的像是太阳,连相处多年的父母也为之愣神,感到惊叹,折服于人间极致的美学。
而她却翩然的转过身,再度搭着他的肩膀,凑到耳边温柔的轻声说:
“无论姐姐存不存在,我都不可能拱手把你让给任何人,白郡主和云青禾不行,迟羽前辈也不可以,商秋雨更不可能,就算是浅语想再抢一次,我也要战斗到底。”
“所以啊,所以。”
“爸爸妈妈当然要出席这种场合,无论成功还是失败,我都要让他们看着,因为这或许会是我一生里最幸福亦或最可悲的时刻,没有人比我的爸爸妈妈更适合见证这一时刻了。”
“我不会退缩,也不留任何后路。”
“我的幸福,一生的幸福,又或者一生的悲剧,会走向怎样的结局,全都系于你的选择。”
她轻轻咬住耳垂,侧脸,滑过下颌线,轻咬嘴唇,又在脖颈留下独占的印记,当着父母的面,当着迟羽的面,以大胆的,决绝的方式,表明自己的态度。
父亲还在偷笑,低声说两个孩子如此恩爱,将女儿托付给槐序这样的孩子,他余生也不会有任何顾忌了,他以前总在忧虑,如今心里的一块大石头终于要落地,往后说不定还能抱外孙。
母亲也神色温柔,感谢帮忙教他们宴会礼仪和诸多忌讳的迟羽,邀请女儿的这位前辈以后来婚礼上做客。
冷美人倚着门,好似很高冷疏远,她盯着安乐,盯着神情惊慌又稍有麻木的槐序,她的眼角有泪光打转,早知道就不该来这里。
自取其辱。
多么郎才女貌的一对恋人,她这样阴暗的小鸟,光是望着就觉得好嫉妒。
是的,嫉妒。
她生平第一次知道原来这种阴暗的情绪是这种滋味。
除了离去的白秋秋,所有人都相信槐序是做好了一切准备,将要向安乐求婚,至于姐姐,纯粹是他那不坦率的性子所找的借口。
“你真的有姐姐。”槐序艰涩地挤出声音:“我没骗过你,你真的有一个姐姐,这次我是要向她求婚,不是向你。现在你还有退路,还能回头,不要这么固执好吗?”
“别让我来选,我早就选错过一次了。”
“这次我也不会选你。”
一根食指轻轻压住他的嘴唇。
女孩看着他,专注,长久,温柔地看着他,直到他不自在地微微避开那目光,轻声说:
“我真的爱你。”
海潮声漫过耳畔,作为贵宾中的贵宾,云楼有专门的宝船前来迎接,等槐序回过神来,他已经挨着舷窗坐了很久,大船慢悠悠的绕着云楼的边界行驶,供客人们欣赏朱红楼阁,等待晚宴。
今天真是绝妙的天气,大雨过去不久,晴空里残留着水的湿润。海面是碧蓝色,波浪平缓,时不时能望见几尾游鱼,云楼的街上已有很浓郁的节日氛围,处处张灯结彩,许多楼阁绮户之间,有人好奇的探头张望广袤的海面,看着大船平稳的驶过,留下道道白纹。厨子以当季的果蔬与鲜鱼烹煮菜肴,鲜切的云鱼肉是乳白色,纹理漂亮的惊人,摆在冰盘上。
一切看起来都很美好。
不久前的战争仿佛是一群人上演的黄粱戏,梦醒了,云楼的朱阁还是那么艳丽。
等他回过头,女孩正坐在身边,托着腮欣赏海景,偶尔会用手指缠绕散落的鲜红长发,很有兴趣的看着他,目光柔柔的,带着欣喜,怎么也看不够。
她还穿着那身衣服。
好像怀揣着梦,怀揣着一场不愿醒来的美梦。
“龙庭槐家的遗孤……”船内有人低声议论。
“真晦气。”
“是谁邀请他来这里?”
“旁边那位贵女是哪家的人,怎么还带着两个老仆?”有人望向安乐。
“王、齐、胡、陈……”有人试图辨认,又皱眉说:“不像,哪一家的都不像,没有族徽,难道是庶民?”
“太子将要驾临,可别让他们脏了那位殿下的眼。”
“怎会呢?”王氏的庶子说:“太子所在之处,乃是真人道君们的宴席,区区龙庭槐家,处处遭人嫌弃,又怎能混入其中?恐怕他连外环区都进不去,要被拦下。”
“今年西洋伊甸的那位大人也来云楼赴宴,白氏更不可能放这等宵小之辈入内。”
“与其在意此人,不如想想我们能否一睹那位月神的真容,据说那位大人乃是世间第一美人,早早便是真人第三境,将来如无意外,必定列位天人,若能得见本尊,也算是一睹未来天人的风采。”
槐序恍惚的望向舷窗,轻纱飞舞间,大船缓缓驶向岸边。
天色近晚,该下船准备入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