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没有姐姐。”
面对成堆的铁证,安乐却不愿意看哪怕一眼,一门心思的掰着槐序的手指,幼稚的像个孩子,徒劳的想把婚戒摘下来,好像只要摘下戒指,先前的那场求婚就没有发生过。
她的脸色早已灰暗,憔悴的简直不像是花季少女,眼神却又是倔强的,绝不肯就此认输。
怎么可能认输呢?
倘若真的像个败犬一样哭嚎着逃走,岂不是真的就要把槐序拱手让给别的女孩?
她也绝不会承认弦月是姐姐。
绝不!
“赤鸣?”槐序试着劝解:“弦月确实是你的姐姐,一直以来,我不是反复的向你说过很多次了吗?我不单单是为了你而来,而是遵守承诺,为了你的姐姐,所以……”
“不要说了!”
安乐抓着他的手腕,白皙的腕子衬得红色朱砂手链更显得鲜红,红的刺眼,比那一枚低调的银色婚戒要显眼太多,安乐扣住他的手掌,看着手链,一遍遍的尝试把婚戒给摘掉。
她一直在重复这种徒劳无功的举动。
咬着嘴唇,泫然欲泣。
连宁浅语她们也看不下去了,三个女孩不知何时悄然走到近处,弦月也容许她们进入月光的帷幕内部,参与到这一场关于‘身世’的谈话。
这时候安乐才意识到,先前的月光帷幕仅仅是隔绝外人窥探他们的言语和神色,但大致的动作仍旧可以被看清。
他们一直在被外人看着。
她的失意,悲伤,一遍遍的想要拔掉戒指的动作,被云泽殿的所有客人都看见了,连云楼王和太子都不再与人交谈,盯着这里的情况。
父母当然也会看见她的表现。
发现她的谎言。
“我知道你没有骗我。”
安乐不再拨弄戒指,转而扣住槐序的手腕,看着他的脸,语气近乎悲泣:“你总是不坦率,不敢直接表达内心的感情,但你从来都不是擅长撒谎的人,遇到不容易回答的问题,一向都会拒绝答复;如果你愿意回应,就一定不会骗我,总会和我说真话。以前是这样,这次也是,连半句谎言也不肯说,连半点希望都不愿意留下!总能很平静的说出那么残酷的话!”
“我是否有姐姐,我是否真的在伊甸生活过,这些事情对于如今的我难道真的重要吗?”
“我在乎的人一直都不是什么来路不明的姐姐!”
“我喜欢的人是你!”
“一直以来,我一直,一直不肯承认,装傻充愣,直到现在也不愿意认下所谓的姐姐,就是因为我喜欢你!我想要追求你!想要和你在一起!想要和你结婚!想要得到幸福,想两个人一起看日落黄昏,想要再像是过去那样牵着手逛街,一起吃路边摊,一起偷看电影,一起在海边高坡的巨石上坐着闲谈……能回到从前,有你在身边,我就觉得很幸福了!”
“可你总是说什么,总说喜欢我姐姐。”
“假如我承认的话,如果我经过反复思考承认有一个素未谋面的姐姐,我就只能面对一个残酷的事实——你从一开始就不是为我而来。”
“我不希望这样,我绝对不想失去你!”
“所以,所以我没有姐姐!”
“请你看着我!认真的,看着我!不要总是把我当成任何事物的附属品!”
“但是……”槐序望向弦月。
按照弦月在前世的说法,她们姐妹在小时候的关系极好,吃穿用度一向都是平等对待。
作为妹妹的安乐自幼就因性格活泼而受到更多关爱,性子偏向文静的弦月总会让着妹妹,就算再喜欢的东西,也都会遵循母亲的教诲,分给妹妹一半,而她也从不会抢夺妹妹的东西。
遇到事情弦月也总是会护着妹妹,不让她受到任何损害。
俨然是一位非常合格的姐姐。
曾经的情谊那么深厚,再度相见之后……却演变成如今这种难以收拾的尴尬局面。
他希望弦月作为姐姐能说点什么。
但弦月仅是微笑。
她站在席间,手里把玩着槐序用过的酒杯,静静地注视着近乎歇斯底里的安乐,不仅没有下场劝阻,反而极有兴趣的观察,好像故意把小孩子惹哭的大人,哭声越响,越是有趣。
槐序第一次看见这样的弦月,第一次看到这样的安乐,姐妹二人忽然都在今天这个关键的节点,因为彼此的动作而出现与过去截然不同的一面。
原来弦月也会有私心?
坚韧如赤鸣,居然也会因为他准备结婚而落泪,一遍遍执拗又幼稚的想要把他的婚戒摘掉,想要否认先前的一切,想让时间倒转,回到那段他们曾经一起共同相处的时光。
安乐松开手腕,转而捧住他的脸颊,淡金色眼眸与红瞳对视,她顿了顿才开口,像是把心事在千年的霜雪里咀嚼成灰:
“我不可能承认她是我的姐姐,我骗了父母,本来就没有颜面去再见他们,如果我承认我还有个姐姐,如果我承认我是被收养的孩子……岂不就是等于在说,爸爸妈妈一直也都在骗我?”
“我无路可退了,槐序,我无路可退!”
“我的感情难道真的很廉价吗?”
“是什么事情总让你拒绝我?固执的非要选择别的女孩?不能只喜欢我一个人?”
“为什么?”
“因为约定。”槐序轻声说:“弦月以性命为代价救赎了我,给予我真正的自由,那时候我就和她有过约定,一定会和她结婚。”
“而且,赤鸣,你有想过一件事吗?”
“……我考虑过所有事。”安乐答得果断,她考虑过很多事,考虑过婚后的生活,考虑过怎样照顾槐序,想过往事,想过如何把自己的一切都分享给对方,从家长里短到修行的琐事,她成天成夜的想,每次一想到槐序在身边,每次想起槐序恬静的睡颜,他那安睡时不再忧郁,却显得柔美的脸庞,散落的黑发,她就觉得全世界最幸福的事莫过于此,她将会无忧无虑。
只要能和喜欢的人在一起。
便会再无恐惧。
“是吗?”槐序轻声叹气:“那你觉得,我和你在一起,会幸福吗?”
“……会……不……会,幸福?”安乐神色惊愕,松开手,踉跄着后退,槐序眼疾手快的拉住她,堂堂法相阶段的修行者居然险些狼狈的坐在地上,她的骨头好像都在一瞬间酥软了。
她唯独没有想到会是这种问题,一点念头也没有。
什么叫和她在一起会不会幸福?
难道槐序一直都不感觉高兴吗?难道前世相处时的反应,一起经历过的往事,幸运一日那天的邀请,他曾经的许诺,曾经说过的话,都是假的吗?
“我当然喜欢你。”
槐序神色平静:“还记得幸运一日那天的邀请吗?”
“……记得。”
“我本来想拉着你私奔,不管不顾的一起逃走,那是我人生里第一次鼓起勇气,第一次发自内心的想要和别人相互托付余生。我在那天总是偷偷看你,心脏跳的很快,脸总觉得很热,被你牵着手会有一种酥酥麻麻的感觉。我很想吻你,却不敢。我甚至有些自卑,不敢开口,不敢直率的表达心意,一直到临近黄昏,我才正式的把那件事说出来,向你发出邀请。”
“说完那句话,我的骨头好像都被人抽走了,必须倚着树才没有瘫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