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里埋着地狱——不是传统意义上的地狱,不是火焰、硫磺、恶魔君王统治的那种地狱,而是一片无边无际、伸手不见五指的漆黑虚空。
他穿过最后一层无形的屏障时,感觉到了一股刺骨的寒冷。
不是冬天的那种冷,冬天的冷是活的,会动,会变,会被衣服挡住。这里的冷是死的,从灵魂深处往外渗,挡不住,躲不开,像有无数根冰针同时扎进你的意识里。
他的意识微微收缩了一下,不是怕,是本能,然后他继续往下沉。
脚下没有地面,头顶没有天空,四周没有边界。
他悬浮在一片绝对、纯粹、没有尽头的黑暗里。
黑暗不是夜的黑,夜的黑里还有星光、月光、远处城市的灯火,这里的黑是什么都没有,连‘没有’这个概念本身都被黑暗吞没了。
他的意识像一滴墨水落进大海,瞬间就被黑暗包裹,分不清上下左右,分不清远近高低。
安静。
不是普通的安静,不是夜深人静时那种能听到远处狗吠虫鸣的安静。
这里的安静是连声音本身都死了。
没有风,没有水,没有心跳,没有呼吸。
连自己意识流动时发出的那种细微的、只有自己能听到的沙沙声,在这里都被放大了无数倍,像有人在耳边不停地翻书页。
你听得见自己灵魂的震颤,听得见每一次意念的波动,听得见那些波动在黑暗中回荡时发出的、细如蛛丝的嗡鸣。
声音太小了,但在这里它就是全部。
安静到让你发疯!
冷。
冷到你的意识像是被泡在液氮里,每一个念头都被冻得慢了半拍,像嚼冻硬了的年糕,黏黏糊糊的,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这种冷不是皮肤表面的冷,是灵魂内部的冷。
你的思想在冻结,你的记忆在僵硬,你的自我意识像一层薄冰,随时会裂,但你裂不了。
因为裂了也需要温度,这里没有温度。
这片地狱没有实体。
没有岩石,没有土壤,没有水,没有空气。
你摸不到任何东西,因为没有任何东西可以被摸到。
你踩不到地面,因为地面不存在。
你撞不到墙壁,因为墙壁不存在。
你只能悬浮,永恒地悬浮,在绝对的虚无中,像一个被遗忘在宇宙尽头的漂流瓶。
没有方向,没有目的,没有任何可以依靠的东西。
你的身体——如果那团灵魂虚影也能叫身体的话,它轻得像一缕烟,随时会被不知道从哪里涌来的意念流吹散。
但这里不是空的,这里挤满了恶魔。
不是人类想象中的那种长着角、长着翅膀、浑身火焰的恶魔。
这里的恶魔没有血肉,没有骨骼,没有鳞甲,没有尾巴。
它们只是一团团模糊扭曲的漆黑灵魂虚影,像被揉皱的黑纸,又像被风吹散的烟圈。
它们的轮廓飘来飘去,不断扭曲,永远稳定不下来。
有的像一个竖起来的鸡蛋,有的像一团拧在一起的麻绳,有的像一张被撕碎的破布在空中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