交代完军权,忽必烈终于将目光落在了自己最寄予厚望,却又性格仁弱的长子真金身上。
他伸出枯槁如树皮般的手,紧紧抓住了真金的手腕。
“真金啊……”忽必烈喘息着说道:“阿合马一系,一直与你为难,其实是我留给你的钱袋子。本来今晚就该处置了的,但现在看来,不必了。这大汗的位子,按说今晚该传给你,也不必了……传给你,不是恩赏,而是催命符。”
真金泪流满面:“父汗,您别说了,您好好歇息……”
“闭……闭嘴,听我把话说完。”
忽必烈突然爆发出了一股狠劲,死死攥着真金的手,“你不但不能做大汗,而且……等我咽下最后一口气,你立刻把我的头颅砍下来!”
“父汗!您……您在说什么啊?!”真金惊骇欲绝。
忽必烈的眼中闪烁着赌徒输光一切后的癫狂与极度的冷静:“按我说的做!砍下我的头,装在盒子里。明天一早,你就亲自捧着,出城去向大元的海军献城请降!你就告诉大元的统帅,说是我忽必烈执迷不悟,你为了大元朝廷,大义灭亲,亲手杀了我这个逆贼!”
“不!这绝不可能!”
真金拼命摇头,涕泪横流,“儿臣宁可被大元千刀万剐,也绝不干这等禽兽不如、悖逆人伦之事!”
“你糊涂!”
忽必烈着急道:“你以为我是在逼你吗?我是在救你的命!救我们整个家族的命!”
他死死盯着真金,语气中透着一股深沉的悲哀与绝望:“你性格仁弱,如果你杀了我,又背上了这弑父的千古骂名,将彻底失去威望,再也没有人会追随你造反!”
“只有这样,大元朝廷才会觉得你绝对安全,可能大发慈悲地留你一条命,留下你的儿子们的命!”
忽必烈仰面躺在榻上,浑浊的泪水顺着眼角滑入花白的鬓发,声音变得无比苍凉:
“真金啊,你听我说……其实,在赵朔姑父生前,我心里一直是不服气的,一直暗中蓄力,想要造反。”
“等到赵朔姑父龙驭宾天,我终于起兵反了。可是……这两年的血肉磨盘打下来,我才发现自己大错特错。我一直小瞧了赵朔姑父留下的基业,我造反成功的可能,根本连一丝一毫都没有!”
忽必烈的胸膛剧烈起伏着,仿佛回想起了东线那横亘八十里的连营和漫山遍野的火炮:“前阵子,在东线,当大元那六七百门火炮齐鸣的时候,我被打醒了。我当时以为自己看透了真相,我猜忌赵朔姑父其实早就看穿了我的野心,他只是故意留着我,把我忽必烈当做一块磨刀石,用来磨砺他的子孙后代。”
“所以,我不甘心!我不服气!我忽必烈哪怕是一块磨刀石,也要把这把刀崩出一个缺口!我要和赵朔姑父的子孙周旋到底!”
忽必烈的声音突然颤抖起来,透着一股直击灵魂的恐惧与颓败:“可是今天……今天我看到了港口外那无边无际的大元本土海军!”
他猛地抬起头,那曾经雄心勃勃的枭雄之心,彻底碎裂成了齑粉:“真金,那是欧亚大陆的主力战船啊!这意味着什么?”
“这意味着,欧亚大陆上那场声势浩大的叛乱,恐怕已经被大元朝廷给彻底扫平了!”
“这才两三年啊!黄金家占据半个世界上的势力,就灰飞烟灭了!”
“我这才明白,自己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在赵朔姑父的眼中,他留给子孙的基业是如此强大,没人当他子孙的磨刀石。我忽必烈,不配!”
“真金,我……服了!彻底服了赵朔姑父!”
“我是死定了,临死前,总得为你们这些后世子孙想想。难道……难道要你,要阔阔出,要我那些的孙儿,为了我当初那一丝可笑的贪念和不甘心而陪葬吗?!”
真金依旧跪在地上不肯起来,只是拼命摇头:“父汗,大元势大,我们打不过,投降便是!哪怕要被大元朝廷处死,儿臣断断做不出这等大逆不道之事!”
此时,一直沉默不语的老将伯颜重重叹了口气,沉声插嘴道:“大汗,太子殿下说得对,此事……不妥啊!”
忽必烈道:“有何不妥?”
伯颜忧心忡忡地分析道:“大汗您想想,就算太子殿下真的这么做了,向大元海军献上了您的首级,可七王子阔阔出呢?他此刻还率领着大军在前线与元军作战呢!”
“若是阔阔出得知太子弑父降敌,他岂会善罢甘休?到时候,他打着为您报仇的旗号顽抗到底,又会如何?”
“如此一来,阔阔出不仅是死路一条,甚至还会让大元朝廷认为我们是在假降!太子殿下就算背上了千古骂名,恐怕也会被阔阔出的顽抗牵连,最后落得个身首异处的下场!”
忽必烈脑中嗡地一声。
他刚才只是在回光返照之际,仓促间出于极度的绝望和保全血脉的执念,才想出了这么个看似能让真金断绝所有后患的残酷主意。
智者千虑必有一失。
此刻经伯颜一提醒,忽必烈顿时惊出了一身冷汗,彻底反应过来这计划中的致命漏洞。
“对……对……老七在外领兵……他手里有几万大军……你制不住他的……他会把真金害死的……”
忽必烈急促地喘息着,干瘪的眼窝深陷下去。他试图再逼迫自己那渐渐枯竭的脑子转动起来,想出一个能完美解决前线阔阔出和后方真金双重死局的万全之策。
然而,大限已至。
死神无情地抽走了他体内最后一丝生机,他根本没有时间去布置那些复杂的权谋了。
忽必烈只觉得眼前的光景越来越暗,真金和伯颜焦急的面孔仿佛隔了一层厚厚的水幕,变得扭曲模糊。他的瞳孔开始无可挽回地涣散,喉咙里发出漏风般的“嗬嗬”声,身子也不由自主地痉挛起来。
“父汗!父汗!”真金大骇,扑上前紧紧抱住忽必烈。
忽必烈用尽了生命中最后一点力气,反手如铁钳般死死抓住了真金的手臂,指甲深深嵌入了真金的皮肉里。
他用干裂的嘴唇,发出了生命中最后一声沙哑凄厉、宛如杜鹃啼血般的嘶吼:“我死之后,拿我的大汗金印……开城降了……并且立刻写信勒令老七投降,用老七的家眷逼着他投降!”
“他若是还不降……你就……你就宣布他为叛逆!如果大元允许的话,亲自领兵杀了他!”
“真金!你踩着自家兄弟的血……去给赵家……当一条最听话的狗,努力活下去……我……我对不起你……”
话音未落,那只死死抓住真金的手臂,猛地失去了所有的力量,无力地垂落在了榻沿上。
那双曾经睥睨欧亚、不甘雌伏的眼睛死死地圆睁着,望着虚无的殿顶,仿佛还在凝视着那永远无法企及的大元天威。
一代枭雄忽必烈,就此陨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