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了,父亲,这都不是最重要的!”
小马可将报纸翻到背面,手指重重地戳在最后一行大字上,眼神狂热得像个赌徒:“您看这条!主动报名的孤儿,如果在这场大疫中执行任务满三年且活下来,可凭大都督府的军功特批……直接加入汉籍或者蒙古籍!”
赵寰铭之所以开这个口子,是因为他算准了。这些由大元用粮食和医药救活、养大的欧罗巴孤儿,若是还敢主动报名去搏命,其对大元的忠心早已超越了血统,自然配得上这份天大的恩典。
同时,为了安抚那些被强行征发的欧罗巴人,赵寰铭也规定:只要在执行清剿任务中殉职,那就是真给大元卖了命,同样恩准抬籍,让他的直系亲属享受华夏人的待遇。
托马斯是个破产的商人,商人的骨子里,永远流淌着对于收益与风险的精算。
他深深地看着小马可,从感情上,他极其喜欢这个重情重义的养子;而从功利上讲,一旦家里出了一个“汉人”,他托马斯重做商人的话就有很多优势!
“好!好一个富贵险中求!”
托马斯猛地一拍桌子,站起身来,看着小马可说道:“既然你心意已决,这是为国尽忠,更是为你自己搏命,我绝不拦你!小马可,你给我听好,如果你三年后全须全尾地活着回来……”
托马斯一指旁边呆住的女儿:“我就把索菲娅嫁给你!”
“父亲!”十二岁的索菲娅羞红了脸,嗔怪地喊了一声,目光却忍不住偷偷瞟向身旁的少年。
小马可闻言,狂喜地站起身,退后两步,对着托马斯深深鞠了一躬,大声道:“谢父亲成全!”
他在心底,更感谢大元朝廷。
感谢那个远在中都的皇帝,感谢那个刚刚上任、他从未谋面的欧罗巴大都督。是他们,让一个本该饿死在墨西拿街头的孤儿,有了选择的机会。
窗外,地中海的冬雨又开始淅淅沥沥地下了起来。冰凉的雨丝打在石头屋顶上,顺着瓦片往下淌,在门槛前汇成一道浅浅的水痕。
等这场雨停,春天就该来了。
……
……
与此同时,意大利行省南部,那不勒斯府,长安县,魏家村。
村口那片宽阔打谷场上,全村数百号男女老少,披着初春的寒露,沉默而肃穆地聚拢在这里。
站在高台上的,是魏家村的村正魏秉义。这位年过五旬的老者,手中紧紧攥着一份盖着鲜红官印的征发令。
“乡亲们!”
魏秉义清了清粗犷的嗓子,声音在风中传得很远,“大都督府最新的征召令下来了。朝廷决定,征发所有感染过黑死病却幸存下来的人,准备对黑死病发动最后的清剿!”
底下微微起了一阵骚动,但很快又恢复了落针可闻的安静。
魏秉义深深吸了一口气,目光扫过那一张张熟悉的面孔:“六年前,黑死病攻破了咱们魏家村。全村一千两百多口人,四百多人染病,最后……只活下来了一百二十三个。我方才对照着户籍册子点过了,符合这次朝廷征调条件的,整整有九十七个。”
他将手中的征发令猛地一抖,语气严厉:“三天后,这九十七人,带上你们的行囊,跟我去长安县衙报到!一个都不许少!丑话我说在前头,如果谁敢在这个节骨眼上怯战、拖了朝廷的后腿,休怪官府处置,更别怪我魏秉义不讲情面!”
话音刚落,底下人群中一个身材魁梧的汉子大步跨了出来。
他叫魏大猛,高声吼道:“秉义叔!您甭跟咱们说这些伤感情的话!咱们魏家村,没出过孬种!咱汉人,更没有孬种!”
魏大猛猛地一拍胸脯,拍得震天响:“朝廷有明训,咱们汉人跟蒙古人共天下!既然这天下有咱们的一份,那咱们不拿命去维护,指望谁来维护?”
“说得对!”
人群中,一个叫魏老根老汉站了出来,声如洪钟:“别说只是征发得过病的人去了!想当年,朝廷一道旨意,调咱们村的府兵去扑灭第一波黑死病……七个棒小伙子去,最后就回来了四个,还有三个骨灰盒子!有谁说过半句怨言?有谁家婆娘去衙门闹过?”
老根叔环视四周,掷地有声:“没啥说的!君以国士待我,我以国士报之!咱们这帮泥腿子,虽然算不上什么国士,但朝廷拿咱们当‘自己人’!既然是自己人,朝廷有难,咱们就得拿命去报!”
“为家里人拼杀,天经地义!谁要是敢往后退半步,不用官府动手,全村老少的唾沫星子都能把他活活淹死!”
这番话,如同火星落入了干柴堆,瞬间点燃了打谷场上所有人的血性。
群情激奋中,一个抽着旱烟的老翁拉住了旁边一个小名叫二狗的年轻汉子,拍着他的肩膀大声说道:“二狗!我知道你小子一直惦记我家那丫头!不用提亲了,下个月你们俩就成亲!哪怕你这次去真的有个三长两短回不来了,我家闺女也给你家留个后!”
魏二狗本来挺大个汉子,听了这话,眼泪瞬间涌了出来,“扑通”一声跪在地上磕了个响头:“岳丈!您放心,我二狗就算死在外头,那阵亡的抚恤金也绝对够她后半辈子衣食无忧!我绝不给她丢脸!”
旁边一个大娘见状,看向另外一个小伙子喊道:“栓子!你还没成亲吧?大娘娘家有个远房侄女,模样俊着呢!明天我就去帮我张罗,你也先把亲结了再去!”
一时间,打谷场上原本该是生离死别的悲壮气氛,竟变成了一场争相定亲、誓死报国的誓师大会。
不可否认,如果真的死了,朝廷按照“八旗军”正规将士下发的丰厚抚恤,确实足以让孤儿寡母在这欧罗巴衣食无忧。但所有人都知道,再多的白银,也永远无法弥补失去亲人的痛苦。
可是,在这个庞大帝国的制度设计下,权力越大,责任就越大。
汉人与蒙古人既然享受了“共天下”的权力,那么到了关键时刻,无论男女老幼,皆以赴死为荣,以退缩为耻!
这种建立在深厚家国情怀与深厚待遇之上的恐怖力量,一旦被彻底激发出来,足以移山倒海,排山倒海!
就算什么席卷世界黑死病,又岂能挡其锋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