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今天答应朕,有两项制度,你继位之后,绝对不改。其一,大元本土的均田制。绝不允许民间土地自由买卖,土地兼并。其二,绝不得削藩!各路藩王是我们赵家的血脉屏障,一旦削藩,必引得骨肉相残,生灵涂炭!”
“……”赵宇镇跪在那里,一言不发。
赵兴延见状心中一沉,越发着急,催促道:“答应朕!快答应朕啊!你不光要答应,还现在就对着上天,对着太祖爷的在天之灵起誓,这两条绝对不改。若违此誓,天诛地灭!”
空气在这一刻仿佛凝固了。
然而,下一秒。
赵宇镇缓缓抬起了头。
他脸上原本悲戚的神情消失得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令人不寒而栗的冷漠与狂热。
“皇爷爷。”赵宇镇站起身来,居高临下地看着榻上震惊的赵兴延,声音冷酷而清朗。
“既然您今日要交代后事,那孙儿,也就在您面前明说了吧。”
赵宇镇眼中闪烁着骇人的野心:“我不认为,自己的才干只有您说的‘中人之资’!太祖的遗训,也没什么不能改的!”
“你……你想干什么?!”赵兴延只觉眼前一黑,险些当场晕倒。
“我想干什么?我想做太祖都没做成的事!”
赵宇镇背负双手,在龙榻前踱步,语气激昂:“比如,那所谓的‘汉人和蒙古人共天下’!这天下万民,只要服从我大元的统治,就都是我的子民,凭什么不能一视同仁?凭什么要分出个三六九等,平白制造仇恨?”
“还有那‘不得削藩’的规矩!古人云,君子之泽,五世而斩!很多海外藩国,如今都已经传到了第五世,有什么不能削的?!全球子民,只效忠朝廷,有什么不好?”
“孙儿要建立的,是不让祖宗的千秋功业!我要削平所有的藩国,收回所有的兵权!我要让全球的子民,一律平等,无论肤色种族,全都沐浴在我大元中枢的荣光下!”
他张开双臂,仿佛要将这整个世界拥入怀中,眼神中透着近乎神明般的狂傲:“我要让这个世界,只有大元,只有一个朝廷!我要做一个不让太祖的有为之君!”
“你……逆孙!”
赵兴延气得浑身发抖:“你竟敢违背太祖的遗愿?!你要给全天下所有蛮夷平权?你忘了史书上的教训了吗?昔日的罗马帝国,就是因为滥发公民权,国体崩坏,最终落得个被蛮夷灭国的下场!”
“皇爷爷,您错了。太祖爷,当初也错了。他读书不多,只知其一不知其二。”
面对暴怒的皇帝,赵宇镇非但没有畏惧,反而挺直了腰杆,眼神中透着一种自诩看透历史的傲慢:“罗马的灭亡,根本不是因为所谓的‘滥发公民权’!”
他侃侃而谈,声音在大殿内回荡:“罗马之所以覆灭,是因为它的朝廷丧失了对军事和经济的绝对掌控!是因为它的军团变成了将领的私兵,是因为它的行省变成了总督的独立王国!这和我们大元如今尾大不掉的海外藩国何其相似?!”
“罗马错就错在,他们给了公民权,却没有收回地方的兵权!而孙儿要做的,是废除一切藩国,将全天下的兵权、财权,完完全全收归中都!只要天下一统,万民皆是大元子民,皆向中枢纳税,皆受中央调遣,哪里还有什么蛮夷造反的余地?这才是真正的万世基业!”
“你……你……”
赵兴延死死盯着眼前这个沉浸在宏大幻梦中的孙子,心中升起一阵彻骨的寒意。
赵宇镇太想建立不世之功了,他根本不明白,大元的藩国制度,是大元能以少数华夏本土人口,牢牢掌控全球庞大疆域的根基!
赵兴延想要反驳,想要痛骂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孙子,但是他太虚弱了。急怒攻心之下,他的胸膛剧烈起伏,喉咙里发出“咯咯”的痰音,连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来了。
赵兴延拼尽全身最后的力气,指着殿门,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滚!”
赵宇镇冷冷地看了榻上的老人一眼,没有再反驳,而是理了理衣袖,连跪安的礼节都省了,转身大步走出了寝殿。
殿门外。
今日与辛封一同当值的宰相许有壬,正焦急地在廊檐下踱步。一见太孙出来,许有壬立刻迎了上去,将他拉到一处僻静的角落,压低声音问道:“殿下,陛下召见您,究竟交代了什么大事?”
赵宇镇冷哼一声,将刚才殿内关于“均田、削藩、平权”的争执,以及逼他发誓的事,原原本本地向许有壬复述了一遍。
许有壬听罢,急得直跺脚:“哎呀!我的殿下啊!您糊涂啊!不过是发个誓而已,您怎么就不能忍一下呢?太祖爷的制度要改,削藩要做,那也得等您安安稳稳坐上龙椅、手握天下大权之后再徐徐图之啊!”
看着焦急万分的当朝宰相,赵宇镇的嘴角却勾起一抹满不在乎的冷笑。
“许相,你太多虑了。”
赵宇镇负手而立,满不在乎地道:“我本来也是想忍一忍,顺着他的意思发个誓就算了。但是转念一想,我不忍,他又当如何?”
“那些有威望的叔叔们,全都被打发出京了。这中都城里,谁能威胁到我的地位?而且,太孙继位理所应当,皇爷爷要废我,那就是和祖制作对,到底有多少人会支持他?”
“还有最关键的,爷爷的身子已经油尽灯枯了。他现在就算是想不惜代价,废了我这太孙之位,还有那个时间、还有那个精力吗?”
顿了顿,赵宇镇冷笑道:“到了现在,孤就是实质上的天下之主,已经不需要再向任何人演戏!”
赵宇镇确实看得很准,病榻上的赵兴延,的的确确已经没有力气和时间去发动一场废储的风暴了。但是,他低估了一个做了十几年天下共主的帝王,在濒死之际,为了保全祖宗基业所能爆发出怎样的决绝。
两日后。
八月十四日。轮到黑冰台指挥使辛封,与平章军国事贺惟一当值。
寝殿的门再次被关紧。辛封被单独召到了龙榻前。
仅仅过了两日,赵兴延已经瘦得脱了相,眼窝深陷,宛如一具披着龙袍的枯骨。但他看向辛封的眼神,却异常慑人。
“辛封……”赵兴延气若游丝,声音却极冷,“你,还当朕是这大元的天子吗?”
辛封心中一凛,眼泪瞬间涌了出来,重重地磕头:“陛下!在臣心中,您永远是大元天子,臣的主君!”
“很好……”
赵兴延艰难地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丝惨然的笑意:“朕知道,你是忠臣。现在,朕要交代给你最后一道旨意。”
说着,赵兴延哆嗦着手,从明黄色的龙榻软枕下方,摸出了一个用黄缎子包裹的、沉甸甸的紫檀木锦盒。
他将锦盒郑重地递到辛封手中。
“把这个收好,贴身藏着。但是记住,无论是谁,包括你自己,绝不允许看里面的内容!”
辛封双手颤抖着接过锦盒,只觉得重若千钧。
赵兴延交代道:“你回去之后,朕会下一道明旨,褫夺你的黑冰台指挥使之职,随便给你安个罪名,将你贬出京城,做个地方官。”
“陛下的意思是……”
辛封猛地抬起头,却见皇帝微微摇了摇头,示意他不要声张。
赵兴延深吸了几口气,才继续交代:“但是,你出京之后,立刻要隐匿行迹,用最快的速度赶赴新楚国,把这个锦盒,亲手交给秦王赵寰铭!”
“你再替朕,给他带一句话:太孙可辅,则辅之;不可辅,则取而代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