辛封跪在冰冷的金砖上,双手捧着那个紫檀木锦盒,只觉得重若千钧,烫手无比。
他虽然不知道那盒子里究竟装着什么,但听赵兴延话里那句“取而代之”,便知这绝对是足以威胁到大元江山社稷、掀起滔天血海之物.
辛封忠于皇帝赵兴延不假。但从另一方面说,他的先祖辛褎,便是大元第一代黑冰台指挥使。辛家世受国恩,辛封对大元社稷的忠诚,绝不亚于对赵兴延的忠诚。
“陛下……陛下三思啊!”
辛封将锦盒放在一旁,将额头重重地磕在金砖上,声泪俱下:“并非臣贪生怕死,更不是臣贪恋富贵不愿领旨!实在是……纵然太孙有万般不是,还请陛下以江山社稷为重,不可意气用事啊!”
此时此刻,辛封恨不得狠狠扇了自己两个耳光。他极其后悔,为何要在陛下病重垂危之际,去提那姚逢吉秘密返京之事!若非如此,陛下或许也不会被气得做出这等疯狂的决定。
看着伏地痛哭的辛封,榻上的赵兴延却微微摇了摇头,浑浊的眼中透着彻骨的清明:“你以为,朕是老糊涂了?”
“不!当然不是!”辛封抬起头,满脸是泪,“陛下的神智,清明得很!”
“那你以为,朕是个受不得半点委屈的无道昏君,只为泄愤,便要拿祖宗基业去赌气?”
“那就更不是了!”辛封大声答道。
别看赵兴延平日里总把“不及太祖太宗万一”、“朕不过中人之资”挂在嘴边,但在赵寰铭眼里,这位陛下一直是一台完美运转的政治机器,更何况是辛封?
“陛下英明神武,比之古之明君,绝对不遑多让,这乃是臣的肺腑之言!”
赵兴延听罢,沉沉地叹了口气,疲惫地靠在软枕上:“那就是了。朕不傻,也没有老糊涂。朕今日做出这等决定,当然是有必须这么做的理由……”
接着,他深吸了一口气,将皇太孙赵宇镇那番“废除汉蒙共天下”、“裁撤各路藩王”、“全球平权”的宏图大志,向辛封简单讲述了一遍。
辛封听完,整个人都傻眼了,冷汗瞬间浸透了重衣。
“这……这简直是荒谬绝伦!”辛封惊怒交加,再次叩首,“是微臣失职!不知究竟是何等乱臣贼子在东宫蛊惑了太孙,竟酿成今日之大错!”
“你有什么错?”赵兴延无力地摆了摆手,“你身为黑冰台指挥使,难不成还敢派暗探去监视太孙的日常起居不成?若真要论错,也是朕的错。朕以为只要加强教导,便能万事大吉,没想到竟被人钻了空子……”
说到这里,赵兴延苦笑了一声,眼神中透出一股深深的苍凉:“当然,还有一种可能。那就是太孙本身便志大才疏,根本没有任何人蛊惑他,他自己就是这么想的。”
“不过,现在追究这些,都已经不重要了。”
赵兴延摆了摆手,目光重新变得冷酷而决绝:“太孙如此胆大妄为,沉迷于虚无缥缈的虚名。朕若是把江山交给他,太祖的基业,就算不立刻毁在他手里,也绝坚持不到百年。朕,为了大元国祚计,不得不在他之外,为大元留下另外一种可能。”
辛封咬了咬牙,依然觉得有些不妥:“陛下,即便如此,您难道就不能把这东西,留给其他的皇子吗?”
“天下七都,如今都是由诸位殿下出任大都督!他们才是您的亲生骨肉,才是太祖的嫡脉子孙啊!您何必……便宜一个外人?”
赵兴延摇了摇头,残忍地戳破了辛封的幻想:“七都的兵权?你真以为他们握得住?他们去赴任才不到十年,根基尚浅。而且,七都麾下,皆是我大元朝廷指派的流官。”
“太孙占据了法理大义,只要他一登基,一道诏书、几名钦差下去,流官们谁敢跟着皇子造反?他们连反抗的余地都不会有!”
赵兴延叹息一声:“如果当年四弟兴安还在南都大都督的任上,朕倒是可以把这东西托付给他。他在南都经营了二十多年,又亲自指挥大军平过叛乱,恩威并施,或许还有些希望。可惜,他已经卸任了,手中再无寸权。”
“可是陛下……”
“没什么可是的了!”
赵兴延强撑着最后的底气,死死盯着辛封:“辛封,你若是信朕,就拿起这锦盒,按朕说的去做!你若是不信朕……”
他喘息着,指了指殿门:“那就是天意如此,朕也不怪你。你现在就捧着这锦盒出去,把它交给皇太孙邀功。凭这份大礼,他定能保你一世荣华富贵!反正朕已经是个半死之人,那逆孙再怎么丧心病狂,总不至于现在就带人来弑君吧?”
这番激将法,如同一把重锤,狠狠砸在辛封的心头。
“臣万死!”
辛封悲呼一声,一把抓起紫檀锦盒揣入怀中,额头重重磕在金砖上,砸出血印:“臣愿为陛下赴汤蹈火,粉身碎骨,万死不辞!”
……
当天下午,一道明发圣旨便从大内传出,震动了整个中都官场。
圣旨的内容极其严厉,丝毫没有留半点情面: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黑冰台指挥使辛封,受恩深重,本当尽忠勉事。然其近年以来,恃功而骄,行事乖戾,屡有忤旨之举,实负朕恩!着即刻革去黑冰台指挥使之职,降为云南行省曲靖知府。即日离京赴任,不得片刻逗留!钦此。”
黑冰台指挥使,天子最锋利的刀,毫无征兆地被远贬蛮荒之地。
这道旨意,自然也第一时间传到了皇太孙的东宫。
“姚先生,你怎么看?”
皇太孙赵宇镇端坐在主位上,目光转向坐在侧席的一名中年文士。
此人年约四十上下,一袭青色布衫,举手投足间带着读书人的儒雅。唯独他那双略显狭长的眼睛,以及微微下压的眉宇,无意间透出一丝令人不适的阴鸷。
他便是本该被削职为民、永不叙用,却又被太孙偷偷接回东宫的前太子詹事姚逢吉。
姚逢吉看了一眼圣旨,微微一笑:“臣还是那句话,殿下当初在寝殿里,真的应该忍一忍的。等陛下龙驭宾天之后,您便是大元的皇帝,口含天宪,这天下还不是您想干什么,就干什么?何必急于一时,去惹陛下不痛快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