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治想着英国会帮他,实际上是一厢情愿。
先不说欧洲局势对于英国来说就够头疼的了。1902年,持续了两年多的布尔战争刚刚结束,英国虽然赢了,却是惨胜。前后投入四十多万兵力,耗费两亿两千万英镑,国库被掏空了大半。更让伦敦恼火的是,这场战争让英国在国际上丢了大人——欧洲诸国几乎一边倒地谴责英国欺负两个布尔小国,法俄德三国甚至一度谋划联合起来对抗英国。
英国人被逼得没办法,只好放弃了奉行多年的“光辉孤立”政策,四处找盟友。
1902年一月,他们跟日本签了同盟协定,指望日本在远东牵制俄国。
结果八月,维新政府垮台。
德国那边,威廉二世正在搞他的“世界政策”,1898年和1900年连续通过两个海军法案,大张旗鼓地造军舰。蒂尔皮茨的“风险理论”明摆着就是冲着英国来的——德国海军只要达到英国海军的三分之二规模,就能让英国人不敢轻易动手。
伦敦的报纸天天在骂“德国威胁”,海军部的人急得团团转。但说实在的,1902年这会儿,英德海军竞赛还只是暗地里较劲,远没到后来剑拔弩张的地步。英国人真正头疼的是另一件事——巴尔干又出乱子了。塞尔维亚换了新国王,跟俄国闹翻了,转头去抱奥匈帝国的大腿。奥斯曼帝国摇摇欲坠,保加利亚、塞尔维亚、希腊这些刚独立的小国谁也不服谁,整个巴尔干半岛像一堆浇了油的干柴,随时都能烧起来。
伦敦的外交官们私下里议论,欧洲大陆这局势,说不准哪天就得出大事。法俄同盟早就签了,德国又跟奥匈意大利绑在一起,两边谁看谁都不顺眼。英国刚打完一场大仗,元气还没恢复,实在没精力再掺和欧洲的烂摊子。所以对远东那边的事,能少管就少管。
英国外交部远东司的官员们在讨论日本问题时,结论很明确:不能再把宝押在一个流亡天皇身上了。日本新政府已经控制了整个国家,有强大的军队,有稳固的政权,英国在远东的利益需要和这个新政府打交道,而不是和一个住在伦敦郊外别墅里的落魄天皇纠缠。
于是,一个熟悉的人选被推了出来——约瑟夫·柳生·阿礼国。他是柳生十兵卫的长子,既是英国人,又是半个日本人。让他去,既能显示英国的诚意,又能和柳生家族拉上关系。
约瑟夫接到任命的时候,正坐在伦敦的家里里喝茶。电报上写着:“即刻启程,前往日本,协助萨道义公使与日本新政府商讨两国关系事宜。”
他放下电报,沉默了片刻。好多年没去日本了。
凯瑟琳正在客厅里听着歌剧。她是约瑟夫的母亲,柳生十兵卫的妻子,五十多岁,金发已经有些花白,但精神很好。听到约瑟夫的脚步声,她抬起头。
“怎么了?”
约瑟夫把电报递给她。凯瑟琳看完,眼睛亮了一下。
“回日本?我也去。”
约瑟夫愣了一下:“母亲,这是公务……”
凯瑟琳摆摆手:“什么公务不公务的。我要回去看你父亲。这么多年了,也不知道他变成什么样了。”
约瑟夫张了张嘴,没有再说什么。
十月初,母子俩登上了开往横滨的邮轮。凯瑟琳站在甲板上,望着西方的海平线,脸上的表情说不出是期待还是紧张。
“母亲,您在想什么?”约瑟夫走过来。
凯瑟琳摇摇头:“没想什么。就是觉得,这一趟,好像等了好久。”
邮轮在横滨港靠岸时,约瑟夫先去了英国使馆,向萨道义报到。凯瑟琳没有跟他去,她雇了一辆马车,直接往江户去了。
柳生的宅子在江户城西边的一条小巷里,离原来的皇宫不远。是一座普通的日式院子,白墙黑瓦,门口种着两棵枫树,叶子正红。没有卫兵,没有门牌,如果不是凯瑟琳来过,根本看不出这是一位曾经掌控整个日本的人住的地方。
凯瑟琳推开门,院子里很安静。廊下坐着一个人,穿着深灰色的和服,头发全白了,正低头修剪一盆松树。他的动作很慢,很稳,剪刀咔嗒咔嗒地响着。
凯瑟琳站在院子中间,看了他好一会儿。
“你倒是清闲。”
柳生抬起头,看到门口站着的那个金发女人,愣住了。剪刀停在半空,松针掉了一地。
“凯瑟琳?”
他放下剪刀,慢慢站起来。动作不像年轻时那么利索了,但腰杆还是直的。
凯瑟琳走过去,上下打量着他。
“老了。”她说。
柳生也看着她:“你也老了。”
两个人对视了一眼,都笑了。
阿雪从屋里出来,手里端着一碗茶。看到凯瑟琳,她愣了一下,然后笑着迎上来。
“姐姐回来了!怎么也不提前说一声?”
凯瑟琳握住她的手:“说了还有什么惊喜?”
阿常也从厨房探出头来,身上围着围裙,手上还沾着面粉。看到凯瑟琳,她叫了一声:“哎呀,姐姐!”然后快步走过来,在围裙上擦了擦手,拉住凯瑟琳的胳膊。
“让我看看,瘦了没?在英国吃得好不好?”
凯瑟琳笑着说:“好着呢,您别操心。”
阿常拉着她往屋里走:“快进来坐。阿雪,去泡茶。我柜子里还有你爱吃的羊羹,一直给你留着。”
柳生站在廊下,看着几个女人忙忙碌碌,嘴角微微扬起。他没有跟进去,又坐下来,拿起剪刀,继续剪那盆松树。只是剪着剪着,手停了下来,望着院子里的枫树,不知道在想什么。
约瑟夫和柳生宗元的会面,安排在第二天上午。地点是中央政府大楼里的一间会议室。
柳生宗元坐在长桌的一端,面前摊着一份文件。他今年四十出头,头发已经有些花白,脸上的线条比年轻时更硬朗。战争结束了,但治理一个国家,比打仗难多了。
约瑟夫推门进来,兄弟俩对视了一眼。
“大哥。”宗元站起来,伸出手。
约瑟夫握住他的手,上下打量着他:“你瘦了。”
宗元笑了笑:“国家刚刚安定下来,很多事情千头万绪,太忙了。坐吧。”
两人落座。侍者端上茶来,退了出去。会议室里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约瑟夫没有绕弯子:“英国政府派我来,主要是想确认英国在日本的利益。铁路、矿山、贸易港口……这些英国商人都有投资。新政府对这些投资是什么态度?”
宗元点点头:“英国商人的合法投资,我们保护。正常的商业贸易,我们欢迎。这一点你可以转告英国政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