领头的叫西乡寅太郎,是西乡隆盛的远房侄子,今年四十出头,矮壮身材,留着一撮短须,眼神阴鸷。
维新政府倒台之前,他在陆军省做情报工作,专门负责打探北海的动静。政府垮台后,他跟着桂太郎跑到了英国。这次潜回日本,桂太郎给他的任务很明确:联络对新政府不满的人,把那些旧财阀、旧贵族串起来,等时机到了就动手。
西乡是从长崎上岸的。他扮成一个从南洋回来的商人,穿着一身皱巴巴的西服,提着一个旧皮箱,海关的人看了看他的护照,盖了个章就放行了。
从长崎坐火车到东京,一路上他都在观察——车窗外的田野里有人在收割稻子,小站台上卖东西的老太太扯着嗓子吆喝,穿学生制服的孩子在车厢里跑来跑去。和他离开时没什么两样,只是人脸上的表情不一样了。以前大家脸上都是紧巴巴的,现在松快了许多。
他在东京的住处选在神田的一条小巷里,一间二楼的出租房,楼下是个印刷铺子,白天机器响个不停,正好掩盖他进进出出的动静。安顿好之后,他开始联络旧人。
第一个找的是住友家的管家。那人姓田村,以前管着住友家在东京的几处产业,现在赋闲在家,靠给人记账糊口。西乡找上门的时候,田村正坐在家里喝茶,看到西乡那张脸,手里的茶杯差点掉了。
“你……你怎么回来了?”
西乡坐下来,也不绕弯子:“回来办事。住友家的人呢?”
田村苦着脸说:“都走了。家主去了神户,几个少爷有的去了美国,有的去了南洋。东京这边就剩我一个看房子的。”
西乡皱了皱眉,从怀里掏出一个信封,推到田村面前:“这是住友家存在英国银行的钱,桂太郎大人让我带回来的。不多,但够你们家主撑一阵子。你转告他,天皇陛下现在在俄国,俄国人答应帮忙。等仗打起来,柳生撑不住的时候,就是咱们翻身的时候。让他别灰心,等着。”
田村接过信封,手都在抖,连声说好。
接下来几天,西乡又跑了几处地方。三井家在东京留了几个旧部下,他一一找过去,话都是一样的:天皇陛下在俄国,俄国人要打柳生了,你们等着,有机会的。有人信,有人不信,有人当面点头,转身就把门关上了。西乡也不急,他知道这些老狐狸不会轻易上钩,但只要让他们知道“天皇还在,还有希望”就够了。
最难缠的是那些旧贵族。
维新政府虽然废了藩,但那些公卿华族的头衔还在,每年还能从政府领一笔钱。新政府上台后,这些头衔全废了,钱也不发了。
那些从前呼风唤雨的公卿贵族,一夜之间变成了普通人。有人想得开,卖了宅子做点小买卖,日子倒也过得下去。有人想不开,天天在家里骂,骂完柳生骂宗元,骂完宗元骂那些“忘恩负义”的百姓。
西乡拜访了一个叫三条实宪的人。他是三条实美的侄子,维新政府在的时候,做过贵族院的议员,如今在家闲着,靠典当旧物过日子。西乡去的时候,三条正坐在空荡荡的客厅里发呆,客厅里的家具卖得差不多了,只剩一张桌子和两把椅子。
西乡坐下,开门见山:“三条先生,天皇陛下让我给您带个好。”
三条的眼睛一下子就亮了:“陛下……陛下还好吗?”
西乡点点头:“陛下在俄国,俄国沙皇待他如上宾。陛下说了,等俄国人打过来,他就要回来。到时候,维新时期的规矩还要恢复,你们这些老臣,还要请他出来做事。”
三条的眼泪当场就流下来了,拉着西乡的手说了半天“陛下圣明”。西乡耐心地听他哭完,又嘱咐了几句“联络旧人、等待时机”的话,才起身告辞。
走的时候,三条一直送到巷口,拉着西乡的手不肯放。
半个月之后,西乡又把目光转向了军队。他知道,光靠几个旧财阀和落魄贵族成不了事,手里得有兵。军队里的人,他找的是那些在维新政府倒台后丢了饭碗的军官。有些是战败后遣散的,有些是对新政府不满主动辞职的,还有一些是在军队里受了处分、心怀怨恨的。
他找了一个叫黑木正义的旧陆军少佐。黑木在甲午战争中立过功,后来因为和新上司闹矛盾,被调去管仓库,维新政府垮台后干脆不干了,回老家开了一间杂货铺。西乡找到他的时候,他正蹲在铺子里算账,账本上全是赤字。
“黑木君,还记得我吗?”
黑木抬起头,认了半天才认出来。他愣了一下,赶紧把西乡拉到后面,关上门,压低声音问:“你回来干什么?”
西乡笑了:“回来办事。想问问你,还想不想当兵?”
黑木沉默了很久,然后问了一句:“谁给饭吃?”
西乡说:“天皇陛下。”
黑木又沉默了。他不是什么忠臣,也不信什么大义,他就是个当兵的,能打仗,能领兵,能砍人。维新政府在的时候,他能当少佐。柳生来了,他连个屁都不是。谁给他官当,他就跟谁。
“行。”黑木说。
西乡拍拍他的肩膀,走了。
像黑木这样的人,西乡找了好几个。不是那种能在战场上冲锋陷阵的猛将,都是些丢了饭碗、心怀怨恨的中下级军官。西乡心里清楚,这些人现在没什么用,但等到俄国人打过来、局势乱起来的时候,他们就是火种。
他更关心的,是那些藏在东京各处的武器。维新政府倒台之前,陆军省在东京附近藏了几批军火,步枪、子弹、手榴弹,足够装备一个联队。桂太郎临走之前把藏匿地点告诉了他,让他必要时启用。
一个月黑风高的夜里,西乡带着黑木和几个信得过的人,摸到了东京郊外的一处废仓库。仓库的墙已经塌了一半,里面堆着烂木头和碎砖头。他们扒开杂物,在墙角挖了半米深,果然挖出几口大木箱。撬开箱盖,里面是油纸包着的步枪,擦一擦,还能用。
黑木摸着那些枪,眼睛发亮。
西乡点了根烟,吸了一口,说:“拿上几把放身上,其他的埋好。”
他们把箱子重新埋好,悄悄撤了回去。
西乡在东京住了将近一个月,把该联络的人都联络了一遍。临走的头一天晚上,他把这些天收集到的情报整理好,写成一份报告,缝在棉袄的夹层里。明天他要去长崎,坐船回海参崴,再转去圣彼得堡。桂太郎在那边等着他。
临走前,他又去了一趟三条家。三条拉着他的手说:“西乡君,你一定要告诉陛下,我们在日本等着他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