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乡看完电报,深吸一口气,就用打火机点燃,火舌舔上纸角,慢慢卷起来,烧成灰烬。他盯着那些灰烬,很久没有动。
他知道,接下来的行动会很危险。之前联络旧财阀、旧贵族,不过是动动嘴皮子,就算被盯上了,顶多也就是被赶出日本。
现在不一样了。炸军工厂、烧仓库、暗杀这些都是死罪。一旦被抓,就是枪毙。他倒不是怕死,是怕事情办不成,白死了。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楼下印刷铺子的机器还在响,街对面的杂货铺亮着灯,老板娘在门口倒垃圾。再远一点,电车轨道在路灯下闪着光。这座城市的夜晚,从来就没有真正安静过。
西乡站在窗前,想了很久。然后他坐下来,从抽屉里翻出一张纸,开始列名单。
黑木正义,能用,但只能干粗活。三条实宪,嘴不牢,不能让他知道太多。那几个旧财阀的管家,只能出钱,不能出面。真正能办事的,还得是军队里出来的人——那些丢了饭碗、心里憋着火的军官,才是干活的人。
他写了划,划了写,折腾到后半夜,才算理出个头绪。名单上列了七个人,都是他之前接触过的、觉得可靠的中下级军官。这些人不是忠臣,也不是义士,就是些想翻身的人。这样的人最好用,也最危险——好用,是因为他们知道自己在赌命;危险,是因为随时可能出卖你。
西乡把名单记在心里,然后把纸烧了。
窗外,天色已经有些发白了。远处的工厂传来早班的汽笛声,楼下印刷铺子的机器也停了一会儿,大概是工人们去吃早饭了。西乡揉了揉眼睛,站起来,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肩膀。
他该出门了。今天要去找黑木,还要去看看那几批藏起来的军火够不够用。
走到门口,他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这间住了将近两个月的屋子。桌上摊着没写完的信,墙角堆着几本旧杂志,窗台上还有一盆快枯死的仙人掌——那是上一任房客留下的。这间屋子藏不住什么东西,就像他这个人,也藏不住多久了。
他拉开门,走了出去。
西乡是在神田一家小饭馆的包间里约见黑木正义的。
那地方是他踩了好几天才选定的,离主干道远,巷子窄,后门通着一条更窄的弄堂,万一有事能跑。黑木来的时候穿着一件旧军大衣,领子竖起来,遮住了半张脸。他一进门就四下打量,像是在数有几个出口。
“别看了,就我一个。”西乡给他倒了杯茶。
黑木坐下来,端起杯子喝了一口,没说话。
西乡把任务说了一遍,没提俄国人,只说“陛下让咱们动手”。黑木听完,把茶杯放下,盯着西乡看了好一会儿。
“要做什么,去炸军工厂?”他问。
西乡点点头。
黑木想了想,说:“军工厂我去看过。围墙三米高,上面拉着铁丝网,门口两个岗亭,里头还有巡逻队。炸药带不进去。”
“那就烧仓库。”西乡说。
“仓库我也去看过。木头房子,倒是好烧。但旁边就是消防署,火一起来,三分钟就到。”黑木又想了想,补充道,“除非能在消防署那边也点一把火,让他们顾不过来。”
西乡没有接话。两个人闷头喝茶,谁也没再开口。过了十几分钟,又来了两个人。一个叫中村,以前在工兵联队当大尉,拆过桥,埋过雷,后来部队整编被裁了,现在在建筑工地上搬砖。另一个叫高桥,炮兵出身,甲午战争的时候当过观测手,眼神好使,如今在乡下种地。黑木把情况跟他们说了说,中村听完,先开口。
“军工厂和仓库都太硬,啃不动。要我说,不如炸铁路。从东京到横滨那条线,每天跑那么多军火列车,随便炸一段,就能让他们乱好几天。”
高桥摇头:“铁路炸了,两三天就能修好。不顶事。”
“那就多炸几段。”中村说。
“多炸几段,就得用更多的人,更多的人就更容易露馅。”高桥看了他一眼,“你在工地上搬砖搬糊涂了?”
中村的脸色变了,正要开口,西乡抬手压了压:“吵什么。有话好好说。”
门又被推开了。这次来了三个人,都是西乡之前在军队里联络过的旧军官。一个叫岛田,瘦高个,说话慢条斯理的,以前在参谋本部干过,后来因为和新上司不对付,被踢了出去。一个叫野中,矮胖子,满脸横肉,从前是步兵中佐,打起仗来不要命,维新政府垮台后跑去做生意,赔得精光。还有一个叫井上,年轻些,三十出头,工兵少尉,退伍后在印刷厂当排字工。
人到齐了,六个。加上西乡自己,七个。
西乡把情况又说了一遍。这次他说得更仔细——天皇陛下从带出来的财产里拨了一笔钱,不多,但够用一阵子。武器的事不用操心,维新政府倒台之前,陆军省在东京附近藏了几批军火,步枪、子弹、手榴弹都有,左轮手枪也有几把,够他们用的。
现在的问题是:目标选什么。军工厂、仓库、铁路、政府大楼,或者别的东西,都可以。
岛田听完,慢悠悠地开口了:“军工厂、仓库、铁路,这些东西炸了,他们能修。政府大楼炸了,他们能搬到别的地方去。治标不治本。”
他端起茶杯抿了一口,看着西乡:“要我说,得治本。”
西乡看着他:“怎么治本?”
岛田没有直接回答,而是问了一句:“柳生家的宅子,你们知道在哪儿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