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生府内,管家站在书房门口,轻轻敲了敲门框。
“大人,该出门了。土方先生那边,您说了今天要去的。”
柳生放下手里的书,抬头看了看窗外的阳光。十月的东京,天气已经有些凉了,但今天是个晴天,院子里那棵老枫树的叶子红了一半。
“几点了?”
“刚过一点。”
柳生点点头,站起来。他走到衣架前,取下那件深灰色的和服穿上。
他从墙上取下那把打刀。刀鞘是黑色的,缠着旧旧的柄卷,看起来普普通通。这把刀跟了他几十年,从江户到北海道,从北海道到江户,刀刃上不知道沾过多少血。退下来之后,他很少再碰它,但每次出门,还是会带上。
管家把文件包递给跟在后面的保镖,又嘱咐了几句路上小心的话。柳生没有听,他在想土方的事。
土方岁三退下来之后,老得很快。当年那个在战场上杀伐果断的魔鬼副长,如今成了一个坐在廊下晒太阳的老人。
柳生心里清楚,土方这是心里那根弦松了。打了大半辈子仗,从江户打到北海道,从北海道打回东京,打到最后,仇报了,愿还了,该做的事都做完了,人就一下子垮了下来。
好在土方家后继有人。土方岁三的孙子土方岁成,今年二十出头,在剑道上很有天赋。柳生每次去看土方,都会指点他几招。
那孩子悟性高,手上有准头,如今已经是免许皆传的实力了。柳生看得出来,岁成差的不是技术,是心性——只要一个契机,就能跨过那道坎,成为真正的剑豪。
他想起自己年轻时候的事,那时候他在江户,也是这样,一刀一刀地砍出来的。
“大人,车备好了。”管家在门口说。
柳生收起思绪,提着刀,走了出去。
黑色汽车停在门口,司机已经发动了引擎。两个保镖一个拉开后座车门,一个站在旁边四处张望。柳生弯腰上了车,把刀放在身边。保镖关上门,坐到副驾驶的位置上,另一个保镖坐在后座他旁边。
汽车缓缓驶出巷子。
从柳生家到土方家,开车只要二十分钟。路线是固定的——出巷子左转,走三条街,然后拐进一条小路,穿过去,再走两条街就到了。那条小路很窄,两边都是高高的围墙,没有岔道,也没有人家,汽车开进去,只能往前走,退不出来。
西乡寅太郎蹲在小路中段的一堵矮墙后面,手里握着那把左轮手枪。他的手指关节发白,手心全是汗。
野中在他左边三米远的地方,缩在墙角,脸色发白,嘴唇紧抿着。中村在右边,把左轮攥得死紧,枪口微微发抖。高桥在小路另一头,趴在围墙后面,只露出半个脑袋。黑木守在小路入口处,躲在一根电线杆后面,眼睛死死盯着街口的方向。岛田在巷子外面的街角,坐在一辆偷来的汽车里,发动机没熄火,随时准备接应。
井上蹲在西乡身后,手里什么都没拿。西乡没给他分枪,让他做最后一道保险——万一事情不顺,他就冲上去补刀。
一点四十分,一辆黑色汽车从街口拐过来,缓缓驶入小路。
黑木从电线杆后面探出身子,朝巷子里挥了一下手。西乡看到了,深吸一口气,把左轮举起来,对准了那条小路。
汽车越来越近。他能看到司机握着方向盘的手,能看到副驾驶上那个保镖的侧脸,能看到后座车窗后面隐约的人影。车子不快,引擎的声音在窄巷子里回荡,闷闷的,像是心跳。
西乡把枪口对准司机的脑袋,扣下了扳机。
枪声在巷子里炸开,震得人耳朵嗡嗡响。紧接着,野中和中村也开枪了,高桥在小路另一头也开了枪。七八声枪响混在一起,像过年时放的鞭炮。
司机中了好几枪,肩膀和胳膊上溅出血来。他惨叫一声,但没有松手,死死抓着方向盘,咬着牙把车慢慢往路边靠,车子歪歪扭扭地滑了几米,停了下来,没有撞墙,也没有翻。
副驾驶上的保镖已经倒在了座位上,血从太阳穴的位置淌下来,染红了椅背。后座右边的保镖扑在柳生身上,替他挡住了两颗子弹,一动不动,后背的衣服已经被血浸透了。
巷子里安静了下来。枪声的回音还在墙壁之间撞来撞去,越来越远。
西乡盯着那辆车,心跳得厉害。车子不动了,车里也没有动静。司机趴在方向盘上,副驾驶的保镖歪在座位上,后座的保镖压在柳生身上,一动不动。
“干掉了!”野中从墙角跳出来,举着左轮大喊,“我们干掉柳生十兵卫了!”
中村也从藏身处跑出来,脸上带着狂喜的表情,手还在抖,但嘴角已经咧开了。高桥从小路另一头跑过来,脚步很快,脸上的肌肉抽动着,说不清是笑还是哭。
“快上去拍照!”西乡喊了一声,从矮墙后面跳出来,往汽车的方向跑。拍照是桂太郎交代的,要拿回去给天皇看,给俄国人看,证明柳生真的死了。
七个人从不同的方向跑过来,围住了那辆黑色汽车。西乡跑在最前面,已经掏出了相机。黑木跟在他身后,左轮还举着,枪口对着车窗。
车门缓缓打开了。
所有人都停了下来。
柳生十兵卫从车里走出来。他的和服上沾着血——那是保镖的血,不是他的。他左手提着那把打刀,刀鞘在阳光下泛着暗沉的光。他的脸上没有表情,目光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七个人站在那里,谁也没有动。
黑木最先反应过来,举起左轮,枪口对准柳生的脸,冷笑了一声。
“柳生十兵卫,今天你死定了。”
西乡上前一步,举着相机的手放了下来。他盯着柳生,声音有些发紧,但每个字都说得很清楚。
“柳生十兵卫,你这朝敌。今日我替陛下,在这里诛杀你!”
野中跟着喊了一句:“天诛!”中村也喊了一声,高桥也跟着喊,声音又尖又哑,像是什么东西卡在喉咙里。
柳生看了他们一眼。他的目光从西乡脸上扫过,又扫过黑木、野中、中村、高桥、岛田、井上。那目光很平静,平静得像是在看几个不懂事的孩子。他嘴角微微扬起,露出一丝笑意。
“年轻人,你们话太多了。”
黑木大怒,脸上的横肉拧成一团,手指扣紧扳机。
“去死吧,奸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