枪响了。
就在这一瞬间,柳生的手动了。
没有人看清他是怎么拔刀的。只听见一声金属撞击的脆响——“叮”——子弹打在刀刃上,迸出一星火花,弹飞了出去。紧接着,柳生的身形往前一倾,像是被风吹动的枯叶,轻飘飘地滑了出去。
刀光一闪。
黑木举着枪的手臂飞了出去,带着一蓬血雾,在空中转了两圈,落在地上。手指还扣在扳机上,落地的瞬间又响了一枪,打在地上,溅起一团尘土。黑木的脑袋也飞了出去,脖颈的断面整整齐齐,血喷出来,像红色的喷泉。他的身体还站了两秒,然后直挺挺地倒下去,砸在地上,发出一声闷响。
巷子里安静了。
剩下的六个人站在那里,像是被钉住了一样,一动也不动。野中的嘴张着,眼睛瞪得溜圆,脸上的肌肉抽搐着,像是看到了什么不该看到的东西。中村的左轮从手里滑了下来,掉在地上,他都没有察觉。高桥靠在墙上,腿在发抖,站都站不稳。岛田的相机掉在地上,摔碎了,他也不管。
“刀……刀劈子弹?”野中的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又尖又细,像是被掐住脖子的鸡。“这……这还是人吗!”
中村往后退了一步,腿软得像面条,差点摔倒。
“他都是老头子了啊……怎么……”
柳生站在他们面前,刀尖垂向地面,刀刃上的血一滴一滴地落下来。他抬眼看向剩下的几个人,嘴角还是微微扬着,像是在笑,又像是在叹气。
“是我太久没亲自动手了,世人已经忘了我曾经的名声。”
西乡的脸白了。他的嘴唇在发抖,手也在发抖,左轮枪在他手里晃来晃去,准星对不准任何人。他想喊“开枪”,声音卡在喉咙里,变成了一声嘶哑的嚎叫。
“开枪!开枪!”
野中举起左轮,手指还没扣到扳机,刀光已经到了。他只觉得手腕一凉,低头一看,手已经没了。然后是胸口,然后是喉咙。他倒下去的时候,眼睛还睁着,看着天上那朵云,不明白自己怎么就死了。
中村转身想跑,才迈出一步,后背就被刀锋划开了。他扑倒在地上,挣扎了两下,不动了。
高桥靠在墙上,举起左轮,还没瞄准,刀尖已经从他胸口穿了出来。他低头看着那截刀尖,嘴里涌出血来,腿一软,顺着墙滑了下去。
岛田站在原地,左轮举在手里,枪口对着天,手指扣在扳机上,却怎么也扣不下去。他的裤裆已经湿了,腿抖得像筛糠。柳生从他身边走过,刀锋划过他的脖子,很轻,像是在切一块豆腐。岛田的嘴里发出咯咯的声音,血从脖子上喷出来,他伸手去捂,捂不住,人软软地跪下去,趴在了地上。
井上是最后一个。他什么都没拿,站在那里,看着柳生朝他走过来。他没有跑,也没有喊,就那么站着,眼睛直直地盯着柳生,像是在等什么。
柳生走到他面前,井上的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没说出来。
刀光闪过,他倒了下去。
西乡还在打。他把左轮里剩下的子弹全部打完了,一枪、两枪、三枪、四枪。每一枪都打在柳生刚才站的位置,但柳生已经不在那里了。他打完最后一发子弹,枪膛咔嗒一声空了,他还扣着扳机,咔嗒、咔嗒、咔嗒。
柳生站在他面前,刀尖对着他的胸口。
西乡低头看了看那把刀,又抬头看了看柳生。刀尖刺进他的胸口,不深,只进去了一点点。血从伤口渗出来,在灰色的和服上洇开一小片暗红。
一阵剧痛从胸口蔓延开来,西乡的双腿一软,整个人瘫软在地。他仰面倒下去,后脑勺磕在地上,眼前一阵阵发黑。他瞪着天,天空是灰蓝色的,有一朵云飘过去,很慢,很慢。
他想不明白。一个快七十的老头,怎么可能还有这样的身手?
四十年前他是剑豪,可那是四十年前。人老了,骨头会松,肌肉会缩,眼睛会花,手会抖。可他看到的那个柳生,比他听说的那个剑豪还要可怕。刀劈子弹,身法如鬼,一刀一个,连气都不带喘的。
他躺在地上,胸口痛得喘不上气,血从伤口往外涌,把衣服都浸湿了。他听到远处有警笛声在响,越来越近,越来越响。然后是一阵杂乱的脚步声,有人在喊,有人在跑,有人在叫“柳生大人”。
他偏过头,看到一群人跑进巷子,穿着警服,手里举着枪。他们看到地上的尸体,看到满地的血,看到站在中间的柳生,全都愣住了。带队的队长最先反应过来,跑到柳生面前,立正,敬礼,声音都是抖的。
“柳、柳生大人!属下救驾来迟,罪该万死!”
西乡躺在地上,看着那个队长弯着腰,不敢抬头,连话都说不利索。他忽然想笑。救驾?救谁的驾?柳生根本不需要人救。
柳生把刀在衣摆上擦了擦,插回鞘里。他的和服上沾了些血,但不是他的。他低头看了看那个队长,声音很平静。
“刺客都在这里了。收拾一下现场。”
“是、是!”队长的腰弯得更低了。
柳生抬头看了看天色。阳光从巷子口照进来,在地上投下一片金黄。他低头看了看那辆被打烂的汽车,司机趴在方向盘上,两个保镖倒在座位上,都已经没了气息。
“车不能开了。”他自言自语似的说了一句,然后迈开步子,从那些尸体中间走过去,往巷子外面走。
他走得很慢,但不像是走不动的样子,更像是一个不急不慢的老人,在午后散步。脚步声在巷子里响着,一下,一下,慢慢远了。
队长站在巷子里,目送他走出去,才敢直起腰。他转过身,看着满地的尸体,手脚都是凉的。
七个刺客,打了不知道多少发子弹,司机和保镖全死了,柳生一根头发都没掉。
七个刺客,六个是被一刀毙命的,切口整整齐齐,连挣扎的痕迹都没有。还有一个没死透,胸口开了一个口子,血还在往外淌。
他蹲下来,看了看那个人的伤口。刀尖只刺进去不到一寸,不深不浅,刚好让人失去行动能力,又不至于立刻死掉。这是什么样的控制力?在那种被七个人围杀的情况下,还能精准到这种程度?
他又站起来,看了看那些被刀砍死的尸体。断手、断头、开膛、破肚,每一刀都是要害,每一刀都是致命的一击,没有一刀是多余的,没有一刀是浪费力气的。
队长站在那堆尸体中间,后背一阵阵发凉。刀劈子弹,那不是传说,那是真的。刀能打赢枪吗?不能。但那是因为用刀的人不够快。柳生十兵卫这种人,不能用常理来衡量。
队长咽了一口唾沫,对着手下的人喊了一句:“都愣着干什么!收拾现场!”
手下人这才动起来,抬尸体的抬尸体,擦血的擦血,拍照的拍照。谁也不敢说话,谁也不敢往巷子口那边看。那边早就没有人了,但他们总觉得柳生还站在那里,看着他们。
队长蹲在地上,把西乡的枪捡起来。左轮打空了,枪管还是热的。他把枪放进证物袋里,站起来,又看了一眼巷子尽头。阳光照在地上,血还没干,泛着暗红色的光。风吹过来,带着一股铁锈的腥味。
“这位传奇的豪杰,真不是一般人啊。”他低声说了一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