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生遭遇暗杀的消息,在事发后不到半小时就送到了宗元的办公桌上。
国安局局长亲自送来的电报,手都在发抖。宗元接过电报看了一遍,脸色瞬间沉了下来。他把电报拍在桌上,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七个人,带着枪,埋伏在父亲必经的路上。你们国安局事先一点消息都没有?”
局长额头上的汗珠滚了下来,他弯着腰,声音发颤:“总统大人,属下失职。这些人……潜伏得太深了,我们之前完全没有发现他们的踪迹。请大人治罪。”
宗元盯着他看了几秒,没有接话。局长站在那里,大气都不敢出,办公室里安静得能听见墙上挂钟的滴答声。
过了很久,宗元才开口,声音比刚才更冷:“现场情况怎么样?”
局长连忙说:“七名刺客,有六人已经被柳生大人当场杀死。还有一人重伤,正在医院抢救。医生说暂时没有生命危险,但人还没醒过来。”
宗元站起身,走到窗前,背对着局长。窗外是东京的街景,阳光正好,远处有电车开过的声音。他沉默了片刻,然后转过身,目光像刀子一样扎在局长脸上。
“那个人,必须救活。不惜一切代价。活过来之后,给我审,问出所有的同伙,问出谁在幕后指使,问出他们在日本还有多少人。一个都不能放过。”
局长连声应下:“是!属下亲自去医院盯着,一定把人救活,一定把口供问出来!”
宗元挥了挥手,局长如蒙大赦,退了出去。
办公室里又安静下来。宗元站在那里,手指按在桌沿上,指节发白。他深吸了一口气,又吐出来。然后他拿起外套,大步走出办公室,对门口的秘书说了一句“我去城西”,就头也不回地走了。
试卫馆的道场在城西一条安静的街道上,是一栋老式的日式建筑,门口挂着“试卫馆”的牌子,是土方岁三退休后用柳生给的钱重新开起来的。
柳生十兵卫走到道场门口时,里面正传来竹刀相击的声音,噼噼啪啪的,节奏很快。他推开门,走进院子。道场的门大开着,阳光照在木地板上,泛着暖黄色的光。
土方岁成最先注意到了他。年轻人正站在道场中央,手持竹刀,对着几个徒弟比划动作。他看到门口那个穿深灰色和服的老人,手里的竹刀停住了,脸上一下子亮了起来。
“都去休息!”他对那几个徒弟喊了一声,把竹刀往地上一放,快步迎了上去。几个徒弟面面相觑,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但还是乖乖地放下竹刀,退到一边。
土方岁成跑到门口,恭恭敬敬地跪下行礼:“柳生大人!”
柳生哈哈一笑,弯下腰拍了拍他的肩膀:“起来起来,别跪着。你爷爷呢?”
“爷爷在里屋,刚睡醒。”土方岁成站起来,跟在柳生身后往里走,脸上带着少年人特有的兴奋。
柳生走进道场,阳光从窗户照进来,在地上拉出长长的光影。土方岁三坐在里屋的廊下,身上盖着一条毯子,头发全白了,脸上皱纹堆叠,眼神有些浑浊。他听到脚步声,慢慢转过头来。
就在这一瞬间,那双浑浊的眼睛忽然亮了一下。他盯着柳生,眉头微微皱起来,鼻子动了动,像是在闻什么。然后他的脸色变了,变得严肃,变得凌厉——那一刻,坐在廊下的不再是那个昏昏欲睡的老人,而是当年那个在京都街头杀人如麻的魔鬼副长。
“是血腥味。”他的声音低沉沙哑,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柳生大人,你遭遇暗杀了?”
土方岁成愣住了。他站在旁边,看看爷爷,又看看柳生,一脸茫然。没有经历过厮杀的他什么也没闻到。
柳生走到廊下,在土方岁三旁边坐下来,把刀放在身边。他笑了笑,声音很平静:“是一些冲动的年轻人,拿着枪就想杀我。”
土方岁三盯着他看了两秒,然后忽然大笑起来。笑声很响,在空旷的道场里回荡,震得窗户纸都在嗡嗡响。他笑得上气不接下气,眼泪都出来了,拍着膝盖,笑了一阵又一阵。
“哈哈哈哈——蠢!这些人真是蠢!”
土方岁成站在旁边,一脸不解。他忍不住开口:“爷爷,枪那么厉害,怎么就杀不了人了?”
土方岁三止住笑,转头看着孙子。他的眼神还是亮的,像是回到了几十年前。他伸出手,指了指柳生放在身边的那把刀。
“岁成,你们这些年轻人不知道啊。当年柳生大人在江户,面对近在咫尺的左轮枪射出的子弹,一刀就劈开了。”
土方岁成的眼睛一下子瞪大了。他看看爷爷,又看看柳生,嘴巴张着,半天合不拢。
“刀……刀劈子弹?”
柳生摆摆手,笑道:“都是以前的事情了。”
土方岁三靠在柱子上,望着院子里那棵老枫树。阳光从树叶间漏下来,落在他脸上,斑斑驳驳的。他的眼睛望着远处,像是在看什么别人看不见的东西。
“就是清河八郎那件事。文久三年,他带着二百多个浪人从品川上岸,说要上京谒见将军。实际上是逼宫。”
土方岁三的眼睛亮了起来,转过头看着孙子。
“岁成,那时候幕府上下都慌了,没人敢去拦。你柳生爷爷带着我们新选组的人,在大街上把路堵住了。二百多人,清河八郎站在最前面,指名要和你柳生爷爷单挑。”
他伸出手比划了一下。
“你柳生爷爷提着刀走过去,只三招,清河八郎就输了。那家伙不讲武德,从怀里掏出左轮,对准你柳生爷爷就开枪。子弹飞过来——”
他的手在土方岁成面前划过。
“你柳生爷爷拔刀,一刀把子弹劈开了。然后一步冲上去,刀光一闪,清河八郎就倒下了。二百多个人,没有一个人敢动的。”
土方岁成听得目瞪口呆,看看爷爷,又看看柳生。
柳生摇摇头:“没办法,我太厉害了。”
土方岁三愣了一下。
两人看了一眼,随即哈哈大笑起来。
土方岁三靠在柱子上,眼睛半睁半闭,声音慢了下来。
“那时候在京都,三条大桥上,勇哥和我一起,总司那小子,剑那么快,斋藤一永远板着脸,跟谁欠他钱似的,原田左之助那个莽夫,每次打完仗都要吹半天……”
他说着说着,声音越来越低,嘴角带着笑意。
“一个一个的,都走了。”
柳生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坐着。阳光从树叶间漏下来,落在他膝盖上,斑斑驳驳的。院子里很安静,只有风吹枫叶的声音。
不知道过了多久,门口传来脚步声。一个年轻人走了进来,穿着深色西服,腰杆挺得很直。土方岁成连忙站起来行礼:“宗元大人。”
柳生宗元向土方岁成点了点头,走到父亲面前,弯下腰。
“父亲,该回去了。”
柳生看了看土方岁三。老人靠在柱子上,已经睡着了,脸上还带着笑意,呼吸很均匀。
柳生慢慢站起来,拿起刀。他对土方岁成招了招手,年轻人轻手轻脚地走过来。
“让你爷爷睡吧。我改天再来看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