台上是一个四十多岁的女人,穿着一条黑色的长裙,头发盘起来,戴着一对珍珠耳钉。
她坐在高脚凳上,抱着一把木吉他,脚边放着一杯水,没有看歌词,闭着眼睛在唱。
声音有点沙哑,带着一种经历过故事之后才会有的质感,不是那种甜腻的嗓音,而是低沉的、慵懒的、像在跟你讲一个很长很长的故事。
她唱的是《Autumn Leaves》,一首很老的爵士标准曲。
姜依夏听不懂英文,但旋律她听懂了,那种慢慢往下坠的感觉,像秋天的叶子一片一片落下来。
“这首歌叫什么?”她问道。
“《Autumn Leaves》,秋叶。”陆帆说,“很老的一首歌,五几年就有了。”
“好听。”姜依夏说。
她不知道歌词是什么意思,但那个女人的声音里有一种东西打动了她。
说不清楚是什么,可能是那种经历过岁月之后沉淀下来的从容和安静。
她想,自己有一天也能变成这样的人吗?
不慌不忙,不争不抢,坐在台上唱一首歌,不管有没有人听,只管自己唱。
姜依夏又喝了一口莫吉托,杯子里的冰块化了一些,酒液的颜色变淡了,味道反而更顺了,没有第一口那么苦。
“你一个人来过这里吗?”她问道。
“来过。”陆帆说,“谈事情的时候会约在这里,不吵,能说话。”
“跟谁谈?”
“生意上的朋友。”陆帆说,“有时候是一个人来的,坐吧台喝一杯,听听歌,什么都不想。”
姜依夏想象了一下那个画面,他一个人坐在吧台边,端着酒杯,看着杯子里的酒发呆。
那个画面里的他,和平时不一样。
平时的他是那个亿万富翁陆帆,是那个什么事都能摆平的陆帆,是那个说“早去早回,别让温婉担心”的陆帆。
但一个人坐在吧台边喝酒的他,应该也是会累的吧?也会有心事吧?
“你一个人来的时候,在想什么?”姜依夏问道。
陆帆想了想:“想以前的事,想以后的事。”
“以前的事?什么事?”
“想你。”陆帆看着她,没有躲闪,也没有开玩笑的表情,就是很平静地说出这两个字。
姜依夏的心跳快了起来。
她低下头,喝了一口莫吉托,冰块在杯子里叮叮当当地响。
“你别老说这种话。”她说。
“哪种话?”
“就是......这种话。”姜依夏说不出来,“怪让人......不自在的。”
陆帆笑了,端起酒杯喝了一口,没再继续说。
台上的女人唱完了一首歌,放下吉他,喝了一口水,然后对着话筒说:“接下来这首歌,是陆先生点的,送给他的朋友,陆先生说,他想告诉她,不管以前发生了什么,他都想跟她重新开始。”
姜依夏愣了一下,转头看着陆帆。
陆帆看着台上,嘴角带着笑,没有看她。
“这首歌叫《The Way You Look Tonight》。”台上的女人说完,手指拨动琴弦,旋律响起来了。
姜依夏不知道这首歌是什么意思,但她知道,这首歌是陆帆点的。
是送给她的。
她的眼睛有点酸,鼻子也有点酸。
她端起莫吉托,喝了一大口,冰冰凉凉的液体顺着喉咙滑下去,把那点酸压了下去。
陆帆转过头看着她。
姜依夏也看着他。
两个人在烛光里对视了几秒,谁都没说话。
“好听吗?”陆帆问道。
“好听。”姜依夏说,声音有点闷,“但是不知道她在唱什么。”
“她在唱,”陆帆顿了顿,看着她的眼睛,“你今晚的样子,很漂亮,我会记住这个样子的你,一辈子都不会忘。”
姜依夏的脸一下子红了,从脸颊红到耳根,从耳根红到脖子。
她拿起桌上的温水喝了一口,水是温的,但她的脸是烫的。
“你就会说好听的话。”她说。
“我说的是实话。”
“你每次都说是实话。”
“因为每次说的都是实话。”
姜依夏瞪了他一眼,但眼里没有怒气,反而带着一点她自己都没察觉的笑意。
台上的女人唱完那首歌,掌声稀稀拉拉的,不是不热情,是因为人少,而且大家都不想打破这种安静的氛围。
姜依夏把杯子里的莫吉托喝完了,冰块在杯底堆成一座小山。
她举起杯子,看着那些冰块,犹豫了一下。
“还想喝?”陆帆问道。
“有点。”姜依夏说,“这个酒喝起来不像酒,像饮料。”
“那是陈年朗姆,后劲不小。”陆帆提醒道,“你第一次喝,两杯差不多了,再多明天头疼。”
“那就再喝半杯。”姜依夏说,“你分我一点你的。”
陆帆愣了一下,然后笑了,把自己的威士忌酸推到她面前:“这个度数比莫吉托高,你慢点喝。”
姜依夏端起来喝了一小口,眉头皱成一团。
“好辣。”她吐了吐舌头,把杯子推回去,“不好喝。”
陆帆笑着把杯子端回来,喝了一口。
姜依夏靠在沙发上,整个人放松了下来,半眯着眼睛,看着台上的女人又唱了一首歌。
这次是一首慢悠悠的曲子,钢琴的声音像水滴一样,一下一下的,很清澈。
她不知道歌名,也不想知道,就是听着,觉得好听。
身体里的酒劲慢慢上来了,不是那种头晕目眩的感觉,而是一种懒洋洋的、软绵绵的感觉,像泡在温水里,什么都不想做,什么都不想想。
她转头看着陆帆,他的侧脸在烛光里很好看。
鼻梁很高,眉骨很立体,下巴的线条很硬朗,但嘴角总是带着一点弧度,让他看起来没那么冷。
他正在看台上,感觉到她的目光,转过头来。
“怎么了?”他问道。
“没怎么。”姜依夏说,“就是觉得,你不说话的时候,还挺好看的。”
“说话的时候呢?”
“说话的时候也好看,就是太油嘴滑舌了。”
陆帆笑了,笑得很开心。
姜依夏看着他笑,自己也笑了,笑着笑着,忽然觉得眼眶有点热。
她赶紧低下头,假装在整理桌上的杯垫。
“依夏。”陆帆叫她的名字。
“嗯。”她应了一声,没抬头。
“你知道我为什么带你来这里吗?”
姜依夏想了想:“你不是说,因为我老了,要带我出来找回年轻吗?”
“那是借口。”
姜依夏抬起头看着他。
“我带你来这里,是想让你知道。”陆帆顿了顿,看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你不是只能待在花店里,你不是只能穿白衬衫黑裤子,你不是只能当思露和思凡的妈妈,你可以穿好看的衣服,来高级的地方,喝好喝的酒,听好听的歌。你可以是你自己。”
姜依夏的眼睛红了。
她咬了咬嘴唇,没让眼泪掉下来。
“你说这些干嘛。”她的声音有点抖,“大晚上的,非要把人家弄哭。”
“我说的是实话。”
“你又来了。”
陆帆笑了,伸手从桌上抽了一张纸巾,递给她。
姜依夏接过来,按了按眼角,深吸了一口气,把那点泪意压了回去。
“你说得对。”她小声说,“我已经很久没有想过自己想要什么了。”
“那你现在想。”
“想不出来。”姜依夏摇了摇头,“想了太多年了,脑子都生锈了。”
“那就慢慢想。”陆帆说,“不急,我陪你想。”
姜依夏看着他,眼睛里的水光在烛光里一闪一闪的。
“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她问道。
“因为我想对你这么好。”陆帆说,“没有为什么。”
姜依夏低下头,手指在杯垫上画着圈。
画了好几圈,她抬起头,看着陆帆:“你说,想重新开始。”
“嗯。”
“不是试试?”
“不是试试。”陆帆看着她,声音很轻但很认真,“是认认真真地重新开始。我追你,你点头,我们就在一起,不提以前的事,只看以后。”
姜依夏听完这句话,沉默了十几秒。
她端起桌上的温水喝了一口,放下杯子,手指在杯壁上摩挲着。
“陆帆。”她叫他的名字。
“嗯。”
“我怕。”
“怕什么?”
“怕你是一时兴起。”姜依夏的声音很轻,“怕你过了新鲜劲就变了,怕我又栽进去,然后又被摔出来,我已经摔过一次了,摔得很疼,我不想再摔第二次。”
陆帆伸手,握住她的手。
她的手很凉,指尖有点湿,是杯壁上的水珠。
“依夏。”陆帆说,“我四十岁了,不是二十岁。二十岁的时候我不知道什么叫珍惜,觉得自己什么都能搞定,什么都不在乎,现在我四十岁了,我知道什么东西是重要的,什么东西是可有可无的,你和孩子,是重要的,其他的,都是可有可无的。”
姜依夏看着他,眼泪终于掉下来了一滴。
她赶紧用手背擦掉,别过脸去,不让他看到。
陆帆没说话,只是握着她的手,没有松开。
过了好一会儿,姜依夏转回头,看着他。
“你让我想想。”她说,“不要催我。”
“不催你。”陆帆说,“我说了,不急,我陪你想。”
姜依夏点了点头,把手从他手里抽出来,端起温水又喝了一口。
两个人安静地坐着,听台上的女人唱了一首又一首歌。
姜依夏的酒劲彻底上来了,整个人靠在沙发上,头歪向陆帆那一侧,眼睛半闭着,嘴唇微微张着,呼吸很轻很慢。
陆帆看着她,她的脸红扑扑的,睫毛很长,在烛光下投下一小片阴影。
他伸手,轻轻把她额前的碎发拨到耳后。
姜依夏没有躲,也没有睁眼,只是嘴角动了一下,像是在笑,又像是在叹气。
......
快十一点的时候,陆帆结了账。
不是去收银台结的,是调酒师拿着一个移动POS机过来的,双手递给陆帆。
陆帆刷了卡,在单据上签了名,调酒师接过POS机,微微鞠躬:“陆先生慢走,女士慢走。期待您下次光临。”
王总又从里面出来了,亲自送到门口:“陆总,下次来提前说一声,我让人准备您喜欢的那款威士忌,新到了一批艾雷岛的限量款,全亚洲只有十二瓶,我抢到了两瓶。”
“好,麻烦了。”陆帆跟他握了握手。
王总转向姜依夏,笑着说:“女士,陆总是个好人,您有福气。”
姜依夏的脸红了,不知道说什么,只能点了点头。
出了铁门,巷子里很安静,路灯昏黄昏黄的,地上的青石板被灯光照得发亮。
夜风吹过来,凉凉的,姜依夏打了个哆嗦,整个人清醒了一点。
陆帆把西装外套脱下来,披在她肩上。
外套上有他的体温,还有他身上淡淡的香水味,是那种很干净的木质调,闻起来很安心。
“冷吗?”他问道。
“不冷了。”姜依夏拉了拉外套的领口,把他披在她身上的外套裹紧了。
陈贺的车已经在巷口等着了,看到他们出来,下了车开了车门。
两人上了车,陈贺发动车子,往姜依夏家的方向开。
车里很安静,只有发动机低沉的声音和空调的风声。
姜依夏靠在椅背上,头歪向陆帆那一侧,眼睛闭着。
“困了?”陆帆问道。
“有点。”姜依夏说,“酒劲上来了,想睡觉。”
“那睡一会儿,到了叫你。”
“嗯。”
车里安静了一会儿。
姜依夏忽然开口:“陆帆。”
“嗯。”
“今天谢谢你带我来这个地方。”她的声音很轻,带着一点慵懒,“我以前没去过这种地方,挺好的。”
“喜欢的话,下次再来。”
“下次再说。”她说,“会不会太贵了?你刷的那张卡,我都没看到价格。”
“不贵。”陆帆说,“你要是喜欢,我可以把这家店买下来,以后就给你一个人唱。”
姜依夏睁开眼睛,瞪了他一眼:“你又来了,动不动就买这个买那个,钱多了烧的。”
“给你花,我愿意。”陆帆说。
姜依夏没接话,又闭上了眼睛。
过了一会儿,她小声说了一句:“陆帆。”
“嗯。”
“你今晚说的那些话,我会认真想的。”
陆帆转头看着她,她闭着眼睛,脸还是红红的,呼吸很平缓,看起来像是睡着了,但她的手指在安全带上轻轻敲着,一下一下的,说明她还醒着。
“好。”他说。
到了别墅门口,陈贺停好车。
陆帆转头看姜依夏,她真的睡着了,呼吸很轻很慢,睫毛一动不动。
他舍不得叫醒她,就在车里坐着,看着她的睡脸。
她的眉头是皱着的,睡觉的时候也在想事情。
他伸手,用指腹轻轻抚平她眉间的皱纹。
姜依夏动了一下,慢慢睁开眼睛,看到他近在咫尺的脸,愣了一下。
“到了?”她的声音带着刚睡醒的沙哑。
“到了。”陆帆说。
姜依夏坐直身体,把披在肩上的外套拿下来,递还给他:“谢谢。”
陆帆接过外套,看着她推开车门,下了车。
姜依夏站在车旁边,扶着车门,深呼吸了一下,让自己清醒一点。
她转过身,弯下腰看着车窗里的陆帆。
“陆帆。”
“嗯。”
“我到家了。”
“我知道。”
“那你回去吧,早点睡。”
“你进去了我就走。”
姜依夏点了点头,转身往院门走。
走了几步,她又停下来,没有回头。
“陆帆。”
“嗯。”
“晚安。”
陆帆愣了一下,然后笑了:“晚安。”
姜依夏快步走进院子,推开屋门,进去了。
门关上的声音在夜里很轻,但陆帆听到了。
他坐在车里,看着那扇关上的门,嘴角的笑一直没有收。
“陆总,回去吗?”陈贺问道。
“回吧。”陆帆说。
陈贺发动车子,往庄园的方向开。
陆帆拿出手机,给姜依夏发了一条消息:【晚安,明天见。】
过了几秒,她回了:【晚安。】
不是“嗯”,是“晚安”。
陆帆看着这两个字,笑了。
他把手机收起来,靠在椅背上,看着车窗外一盏一盏往后退的路灯。
脑子里都是姜依夏今晚的样子。
她穿着那件白衬衫站在酒吧门口局促不安的样子,她喝了一口莫吉托皱眉又舒展的样子,她靠在沙发上听歌时放松下来的样子,她问他“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时眼睛红了的样子,她站在车门口说“晚安”时声音很轻很软的样子。
每一个样子都很好看。
陆帆闭上眼睛,嘴角带着笑。
陈贺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没说话,默默开着车。
......
姜依夏进了屋,换了鞋,上了楼。
她把那件黑色的丝绒连体裤从袋子里拿出来,挂在衣柜里,看了好几秒。
用指尖摸了摸面料,丝绒的,滑滑的,凉凉的。
她想起自己站在镜子前看到的样子,想起陆帆站在她身后看着镜子里的她说“好看”的样子。
姜依夏的脸又红了。
她关上柜门,去浴室洗了澡。
热水浇在身上,把酒气冲掉了一些,但脑子还是晕晕的。
她洗了很久,洗完出来,换上睡衣,坐在床边擦头发。
手机亮了一下,是陆帆发来的消息:【晚安,明天见。】
她看着那条消息,打了几个字,删掉,又打,又删。
最后只回了两个字:【晚安。】
发完之后,她把手机放在床头柜上,躺在床上。
被子是凉的,她缩进去,蜷着身体,把被子拉到下巴。
屋子里很安静,能听到窗外虫鸣的声音,一声一声的,叫得很欢。
她闭上眼睛,脑子里全是今晚的画面。
那个酒吧,灯光很暗,音乐很好听,莫吉托很好喝。
吧台后面那个酒柜从地面一直到天花板,全是洋酒,灯光打在上面像琥珀一样。
调酒师叫她“女士”,称陆帆为“您先生”,语气里全是尊重。
王总亲自出来迎接,说“陆总是个好人,您有福气”。
还有他说的那些话。
“你不是只能待在花店里,你不是只能穿白衬衫黑裤子,你不是只能当思露和思凡的妈妈。你可以是你自己。”
“不是试试,是认认真真地重新开始。我追你,你点头,我们就在一起。不提以前的事,只看以后。”
“我四十岁了,我知道什么东西是重要的,什么东西是可有可无的。你和孩子,是重要的。其他的,都是可有可无的。”
姜依夏把被子拉上来盖住脸,在被窝里叹了口气。
他说得对,她真的太久没有为自己活过了。
从十九岁怀孕开始,她的人生就被孩子、被生活填满了,没有时间想自己想要什么,没有时间想自己快不快乐。
现在孩子大了,不需要她了,她反而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每天在花店里忙,回家做饭吃饭洗澡睡觉,日复一日,像一个上了发条的机器,重复着同样的动作。
她想不出来自己还有什么想做的事,想去的地方,想见的人。
除了他。
姜依夏把手放在胸口,心跳得很快,一下一下的,很用力,像要跳出胸腔一样。
三十七岁了,还会因为一个男人心跳加速。
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想起他今晚穿的那件深蓝色西装,高级的面料在灯光下泛着低调的光泽,剪裁合身,把他的肩线和腰线都衬得很好看。
他站在酒吧门口等着她的样子,手里拿着车钥匙,转过头看着她的样子,嘴角带着笑,眼睛里有光。
他坐在卡座里,端着威士忌酸,对她说“我说的是实话”的样子,声音不高不低,语气不急不缓,像在说一件再确定不过的事情。
姜依夏又翻了个身。
心里很乱。
她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他。
说好,她怕,怕再受一次伤。
说不好,她也怕,怕错过他,怕以后后悔。
他说不催她,让她慢慢想。
可是她想了又想,还是想不清楚。
姜依夏睁开眼睛,看着天花板。
也许不需要想清楚。
也许就像他说的,慢慢来,不急。
她闭上眼睛,把被子拉上来盖住肩膀,蜷着身体,像一只虾米。
脑海里最后闪过的画面,是他在车上说的那句话。
“给你花,我愿意。”
简简单单六个字,但比什么情话都好听。
姜依夏的嘴角动了动,这次是真的笑了,不是翘起来的笑,是整张脸都舒展开了,连闭着的眼睛都带着笑意。
她翻了个身,把被子夹在两腿中间,沉沉睡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