墙角长着几簇野草,在风里摇摇晃晃的。
姜依夏走在巷子中间,伸手摸了摸墙上的石头。
“凉凉的。”她说。
“这些石头有几百年了。”陆帆说。
“你怎么知道?”
“昨天看的攻略。”陆帆笑着道,“我做功课很认真的。”
姜依夏忍不住笑了。
巷子走到头,是一座白塔,白塔不大,但很精致,塔身刷着白灰,塔尖是金色的,在阳光下闪着光。
白塔周围拉着五彩经幡,风一吹,经幡哗哗地响。
姜依夏站在白塔前面,双手合十拜了拜。
陆帆没拜,在旁边看着她。
“你怎么不拜?”姜依夏放下手,转头看着他。
“我不信这些。”陆帆说,“信你。”
“信我什么?”
“信你会开心。”陆帆看着她,语气很认真。
姜依夏被他看得不好意思了,别过脸去,往巷子外面走。
陆帆跟在后面,跟了两步,忽然伸手拉住她的手腕。
姜依夏停下来,回头看着他。
“干嘛?”她问道。
陆帆没说话,从口袋里掏出手机,调到自拍模式,举起手机对着两个人。
“自拍一张。”他乐呵着。
姜依夏还没反应过来,陆帆已经把脸凑过来了,两个人的头靠在一起,他的一只手举着手机,另一只手揽着她的肩膀。
“笑一个。”陆帆说。
姜依夏条件反射地笑了一下。
“咔嚓。”
陆帆看了看照片,她笑得有点僵硬,他的脸贴着她的,嘴角带着一抹得意的弧度,看起来像占了多大便宜一样。
“还行,再来一张。”陆帆说。
“不拍了。”姜依夏推开他的手。
“最后一张。”
姜依夏瞪了他一眼,但还是站好了,把头发别到耳后,嘴角微微翘了一下。
陆帆这次没看她,看着镜头,但身体往她那边靠了靠,肩膀贴着她的肩膀。
“三、二、一......”
“咔嚓。”
这次拍得很好,两个人都笑得很自然。
她笑得眉眼弯弯的,他笑得眼角的细纹都出来了,但看起来比什么照片都好看。
陆帆把手机翻过来给姜依夏看。
“你看。”
姜依夏看了一眼,没说话,但嘴角的弧度收不住。
“发给我。”她说。
“好。”陆帆把照片发给了她。
姜依夏收到照片,点开看了看,保存了。
两个人继续在古城里逛,走累了就在一家藏式茶馆坐下来喝酥油茶。
茶馆不大,在二楼,窗台很低,靠在窗边能看到整个古城的屋顶和远处的雪山。
酥油茶用传统的木碗装着,热气腾腾,上面浮着一层薄薄的酥油,味道咸咸的,带着一点点奶香,喝多了就越来越上头。
姜依夏双手捧着木碗,小口小口地喝,嘴唇沾了一层奶白色的酥油,油亮亮的。
“喝得惯吗?”陆帆看着她。
“还行,第一口有点怪,后来就习惯了。”姜依夏说。
“回到羊城,你想喝都喝不到了。”
“那就在这里多喝两杯。”姜依夏笑了一下,又喝了一大口,嘴角沾了一圈奶白色的茶渍,像长了一圈白胡子。
陆帆看着她的样子,笑出了声。
姜依夏不知道他在笑什么,愣了一下。
陆帆伸手,用大拇指轻轻擦过她的嘴角,把那一圈茶渍擦掉了。
他的拇指有点粗糙,碰到她嘴角的时候,她的皮肤细细的、软软的,在他的指腹下轻轻颤了一下。
姜依夏整个人像被定住了一样,一动不动的。
“沾到嘴上了。”陆帆收回手,语气很平淡,好像什么都没发生一样。
姜依夏低下头,端起木碗又喝了一口,耳朵红得不像话,心跳得很快,快到她觉得他一定听到了。
两个人从茶馆出来的时候,太阳已经往西边偏了。
古城的屋顶被夕阳染成了橘红色,转经筒的金顶烧成了一团金色的火焰,在阳光里亮得晃眼。
姜依夏走在前面,陆帆走在后面。
两个人的影子被夕阳拉得很长,在地上交叠在一起,分不清哪个是她的,哪个是他的,像两根缠在一起的绳子。
“陆帆。”她忽然停下来。
“嗯。”
“明天去哪儿?”
陆帆想了想,嘴角带着一抹笑:“你想去哪儿?”
“我问你,你安排好了就问我想去哪儿。”姜依夏摇了摇头。
“那我想去巴拉格宗。”陆帆说,“那边有一条峡谷,很深很深,水是碧绿色的,你应该会喜欢。”
“那就去。”姜依夏点了点头。
“这次不问我要去几天了?”陆帆笑着问道。
“来都来了。”姜依夏看了他一眼,嘴角带着一点弧度,“你安排就行了,我跟着。”
陆帆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得很开心。
他快步走上前,和她并肩走在一起。
两个人在古城里又逛了一会儿,等天完全黑下来才回酒店。
晚上在酒店的餐厅吃了晚饭,陆帆点了一瓶红酒,度数不高,甜口的,姜依夏喝了两杯,脸又红了。
吃完饭回房间,站在走廊里,两个人中间隔着一道开着的门。
“明天早上几点?”姜依夏问道。
“八点。”陆帆说,“去巴拉格宗,车程两个小时,早点出发不赶。”
“好。”姜依夏点了点头,“那我去睡了。”
“晚安。”陆帆笑着道。
“晚安。”
姜依夏转身进了主卧,关上了门。
陆帆站在走廊里,看着那扇关上的门,站了好几秒,才转身走进次卧。
躺在床上,手机亮了一下,是姜依夏发来的消息。
姜依夏:【照片我存了。】
陆帆看着这条消息,笑了,回了两个字。
陆帆:【好看吗?】
姜依夏:【还行,你笑得像个傻子。】
陆帆:【傻就傻吧,开心就行。】
过了十几秒,姜依夏回了一个字。
姜依夏:【嗯。】
陆帆看着这条消息,把手机放在枕头边,闭上眼睛。
隔壁房间的灯关了,透过门缝能看到走廊的夜灯亮着昏昏的光。
隔着一堵墙,他听到了一声很轻很轻的笑,隔着墙闷闷的,但他听到了。
......
第三天早上,两人吃过早饭就出发去巴拉格宗了。
巴拉格宗在香格里拉的西北方向,是一个大峡谷。
峡谷很深,两边是陡峭的崖壁,底部有一条河,河水是碧绿色的,像一条翡翠带子,从峡谷深处蜿蜒出来。
车子开在盘山路上,路很窄,一边是山崖,一边是深不见底的峡谷,弯一个接一个。
姜依夏坐在靠山崖的那一侧,不太敢看窗外,手指不自觉地攥着安全带的边缘。
“怕?”陆帆看着她的手,语气很轻。
“有一点。”姜依夏承认。
陆帆伸手握住她的手,掌心很暖,力度不重不轻,刚刚好能让她感觉到安心。
“没事,这条路很好走。”陆帆说,“司机是本地人,开过几百趟了。”
姜依夏看了一眼他握着她的手,没挣开,手指慢慢放松了,不再攥安全带了。
开了大概一个小时,到了一个观景台。
司机停下车,陆帆拉着姜依夏下去。
观景台在峡谷的半山腰,往下看,峡谷深不见底,但她能看到绿色的河水在峡谷底部蜿蜒,像一条细细的丝带。
往上看,山顶没在云里,分不清哪里是山,哪里是天。
“好深。”她扶着栏杆往下看。
陆帆站到她旁边,也往下看:“听说下面有野生的小熊猫。”
“真的假的?”
“导游说的,真假不知道。”陆帆乐呵着,“不过没有也好,有了你也不敢看。”
“谁说的。”姜依夏瞪了他一眼,“我胆子大得很。”
“昨天晚上谁说不敢看窗外的?”陆帆笑着道。
“那是路太险了,跟胆子没关系。”
“好好好,没关系。”陆帆不跟她争了,笑得眉眼弯弯的。
在观景台拍了几张照片,两人上车继续往里走。
车子一直开到了峡谷的最深处,是一个停车场,停好车之后,他们沿着峡谷底的栈道往里走。
栈道修在河的旁边,一边是碧绿色的河水,一边是陡峭的崖壁。
河水很急,冲击着河道里的石头,发出轰轰的声响。
水花溅到栈道上,空气凉丝丝的,带着一股湿润的石头味,吸进鼻子里凉凉的。
姜依夏走在栈道上,看着那碧绿的河水,忍不住蹲下来,把手伸进水里。
“好凉。”她缩回手,甩了甩手上的水珠。
“凉就对了。”陆帆站在她身后,“这是雪山上融下来的水。”
“难怪。”姜依夏站起来,继续往前走。
栈道走到底,是一个瀑布,不大,但落差很高。
水从上面的崖壁上直接砸下来,落在下面的深潭里,水花四溅,声音像打雷一样,轰隆隆的。
姜依夏站在瀑布前面,头发被风吹得乱七八糟的,她伸手按住头发,看着瀑布发了好一会儿呆。
“想什么呢?”陆帆站到她旁边。
“想思露和思凡。”姜依夏说,“他们两个小时候最喜欢玩水了,每次下雨都要出去踩水坑,拦都拦不住。”
陆帆没说话,看着她的侧脸。
“回去给他们带点礼物。”姜依夏转过头看着他,“这里有卖纪念品的吗?”
“有。”陆帆笑着道,“出去的时候有家店,到时候慢慢挑。”
“嗯。”姜依夏点了点头。
从峡谷出来,两人在景区门口的小店里买了礼物。
姜依夏给思露挑了一条藏银的手链,上面缀着绿松石,颜色和峡谷的水很像。
给思凡挑了一个转经筒的挂件,可以挂在车上当装饰。
还给潘兰芳挑了一条羊毛的披肩,颜色很深很亮,红底,绣着金色的藏式花纹,披在肩上很暖和。
姜依夏拿着那条披肩看了好一会儿,手在面料上轻轻抚摸着。
“妈肯定会喜欢。”姜依夏说,声音很轻。
陆帆没说话,拿出钱包付了钱。
姜依夏拦住他:“我自己的钱。”
“谁的钱不一样。”陆帆把钱包放回去。
“不一样。”姜依夏坚持道,“给我妈的,我自己出。”
陆帆看了她一眼,没再争。
她拿出一张皱巴巴的一百块,又从另一个兜里翻出几张零钱凑够了数,仔仔细细地数了两遍,递给老板。
老板找她零钱,她一张一张地对折好塞进钱包里,然后把钱包放回口袋。
在巴拉格宗吃过午饭,两人又去了依拉草原。
依拉草原就在纳帕海的边上,旱季的时候是草原,雨季的时候变成湖泊。
一半是水,一半是草,水和草在阳光里融合在一起,像一块巨大的翡翠镶嵌在大地上。
两人在草原上走了很久,鞋底沾满了青草的汁液和泥土的潮湿气。
姜依夏走在前面,陆帆跟在后面。
走累了,姜依夏找了一块草地坐下来,把腿伸直,仰头看着天空。
天很蓝,蓝得不像是真的。
云一朵一朵的,白得像棉花,低低地挂着,一动不动。
陆帆在她旁边坐下来,两个人沉默了好一会儿。
风从草原的那一头吹过来,带着青草的味道和远处牦牛粪的气味。
说不上好闻不好闻,但闻着就觉得放心,觉得踏实。
“明天真的走了?”姜依夏忽然问道。
“你想的话,还可以多待一天。”陆帆说。
姜依夏想了想,摇了摇头:“不了,花店不能老是你的人看着。”
“那我以后经常带你出来。”
姜依夏没接话,看向远处。
过了一会儿,她轻声说:“这三天,我挺开心的。”
陆帆看着她,她没看他,眼睛看着远处的雪山。
姜依夏把草折成短短的一截,捏在指尖里,说话的语气很平淡,没有刻意强调什么,也不是在撒娇,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
“谢谢你带我来。”她的声音像草原上的风一样轻,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
陆帆心里软得一塌糊涂。
他伸出手,想说什么。
但姜依夏已经站起来了,拍掉裤子上的草屑,拍了拍裙子上沾的草籽和灰尘。
“回酒店,收拾东西,明天早上走。”姜依夏已经往车的方向走了。
她走了几步,忽然停下来,转过身。
“陆帆。”
“嗯。”
“这些天,你辛苦了。”她看着他,脸上没有笑,但眼睛里有光,一种很柔和的、很踏实的光,和香格里拉午后的阳光一样。
“不辛苦。”陆帆说。
姜依夏没再说什么,转过身继续走。
......
两人回到酒店,洗了澡换了衣服,在酒店的露台上吃了最后一顿晚餐。
陆帆点了一瓶香格里拉本地的红酒,酒标上印着雪山的图案,酒味不重,入口很顺,有高原阳光晒过的葡萄酒那种特有的甜。
姜依夏喝了两杯,脸又红了,整个人靠在躺椅上,仰头看着满天的星星。
香格里拉的夜空没有光污染,银河像一条发光的河,从东边横跨到西边,亮得不像真的。
“明天回去,又要开始忙了。”她轻声说着。
“忙点好。”陆帆说,“忙了不想那些有的没的。”
“你不想什么?”姜依夏转过头看着他。
陆帆想了想,笑了:“想你。”
姜依夏没接话,把头转回去,继续看星星。
姜依夏没再说话,闭上了眼睛。
酒后的困意一阵一阵地涌上来,她躺在躺椅上,呼吸慢慢变得均匀,像一只在太阳底下睡着了的猫。
陆帆回屋拿了一条毯子,轻轻盖在她身上。
盖好之后在她旁边坐着,不敢动,怕一动就吵醒她。
夜深了,露水渐渐重了,草地上泛起一层薄薄的白雾。
姜依夏的鼻息很轻很慢,她的睫毛很长,闭着的时候乖巧得像个小姑娘。
陆帆静静地看了她很久。
他拿出手机,调到自拍模式,把镜头对着两个人。
他歪着头,轻轻靠过去,下巴快要碰到她的头发,嘴角带着笑,按下了快门。
屏幕里,她睡着了,他笑着,背后是整片银河。
......
姜依夏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躺在床上。
她不记得自己是怎么从露台回到房间的。
只记得迷迷糊糊间感觉到有人轻轻把她抱起来。
她闻到一股干净的、熟悉的木质香水味,还有草原上阳光晒过的干草和松木的香气。
他的胸膛很宽很暖。
她在那团暖意里缩了缩身体,把脸埋进去,不想被吵醒。
窗帘没有拉严,月光从缝隙里流进来,落到她手背上,像一层薄薄的霜。
她翻了个身,摸到枕头下面压着一张纸条。
床头灯的光很柔和,她把纸条凑到光线下展开。
是陆帆的笔迹,和之前几次的字迹一模一样,只是这次写得更认真了。
一笔一划,没有连笔。
“晚安,明天我来叫你。”
字写得歪歪扭扭的,算不上好看。
但一笔一划都很认真。
看得出来是在很暗的灯光下写的,有的笔画写了两次,大概是写了不满意又描了一遍。
她想象他趴在床头柜上,就着一盏小台灯,一个字一个字地写。
写完了还要对着纸条看一眼,皱一下眉头,然后满意地把纸条折好,轻轻压在枕头下面。
姜依夏把纸条放在枕头边上,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下巴,看着窗帘缝里透进来的月光。
困意一点一点地漫上来。
月光很薄,铺在地板上像水一样,无声无息。
她在那层月光里闭上眼睛。
整张脸都舒展开了,连闭着的眼睛都带着笑意。
不是那种大笑,是那种从心底漫上来的、藏都藏不住的、连睡着了都在脸上的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