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上,姜依夏醒来的时候,阳光已经从窗帘的缝隙里挤进来了。
她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发了好一会儿呆。
手上的戒指在晨光里泛着淡淡的光,蓝宝石的颜色很好看。
她抬起手看了看,嘴角弯了一下,然后把手放回被子里。
洗漱完换好衣服,她走出房间。
陆帆已经在客厅里坐着了,手里端着一杯咖啡,正在看手机。
听到脚步声,他抬起头:“早。”
“早。”姜依夏走过去,在他对面坐下。
“睡得好吗?”陆帆问道。
“还行。”姜依夏点了点头。
姜思露从餐厅探出头来:“妈,吃早餐了。”
姜依夏站起来,走进餐厅。
潘兰芳和姜国强已经坐在餐桌前了,丽姐和姜明也在了,姜思凡在帮忙端粥。
“外公外婆,今天还去玩吗?”姜思露坐下来,问道。
“去啊。”潘兰芳笑着道,“昨天还没逛够。”
陆帆走进来,在旁边坐下:“今天带大家去几个地方,金陵有意思的景点不少。”
“去哪儿?”姜思露眼睛亮了。
“上午去金陵博物院,下午去老门东。”陆帆说,“晚上在秦淮河边的餐厅吃饭,吃完可以坐船夜游。”
“好耶!”姜思露拍了拍手。
姜依夏看了陆帆一眼:“你什么时候安排的?”
“昨天晚上你们睡了之后。”陆帆笑着道,“查了一下攻略。”
姜依夏没接话,低下头喝粥,嘴角的弧度弯了一下。
姜国强放下筷子,声音不大:“又麻烦你了。”
“不麻烦。”陆帆乐呵着,“爸,您别跟我客气。”
姜国强愣了一下,张了张嘴,没说出话,低下头继续喝粥。
潘兰芳在旁边看着,嘴角带着笑。
......
吃完早饭,大家上了车。
一辆商务车,刚好坐下所有人。
陆帆坐在前面,姜依夏坐在他旁边,后面是潘兰芳和姜国强,再后面是姜思露、姜思凡、丽姐和姜明。
车子往金陵博物院的方向开。
姜依夏靠在车窗边,看着窗外的街道,忽然有点恍惚。
她已经很久没有好好看过金陵了。
上一次在这座城市里走,还是二十年前。
那时候她才十七岁,刚从老家出来,坐了一天的绿皮火车,到金陵电子厂打工。
她还记得刚下火车的那天,金陵下着小雨,她站在火车站门口,看着来来往往的人群,不知道该往哪边走。
手里攥着一张皱巴巴的纸条,上面写着厂里的地址。
那时候的金陵,还没有这么多高楼大厦,路也没有这么宽,街上跑的公交车还是那种老式的,车身上刷着广告,一刹车就哐当响。
路边的梧桐树倒是和现在一样,夏天的时候枝叶茂密,把整条街都遮住了。
姜依夏看着窗外的梧桐树,那些树比二十年前粗了不少,枝干上长满了青苔。
“那时候的金陵,跟现在不一样。”姜依夏看着窗外,“现在变化太大了,好多地方我都认不出来了。”
“嗯。”陆帆点了点头,“确实不一样了。”
车子经过一个十字路口,姜依夏往外看了一眼,忽然愣了一下。
“那边以前是不是有个早餐摊?”她指着路边的一个位置。
那个位置现在是一家连锁便利店,门头很亮,玻璃擦得锃亮,里面摆满了各种饮料和零食,门口的招牌上写着“24小时营业”。
早餐摊的位置大概就在便利店门口的那块空地上,以前是一辆推车,一个五十多岁的大叔站在车后面,车上架着一口大锅,锅里的水咕嘟咕嘟冒着热气。
“有。”陆帆说,“卖豆腐脑和油条,豆腐脑咸的,加虾皮和紫菜,辣椒油自己放。”
姜依夏转过头看着他:“你还记得?”
“记得。”陆帆笑着道,“你每天早上都要去那儿吃一碗豆腐脑,加很多辣椒。每次吃完了额头上全是汗,拿袖子一擦,继续回车间干活。”
“你还记得这么清楚。”姜依夏的耳朵红了。
“你的事,我都记得。”陆帆看着她,声音放得很轻。
姜依夏想了想,但她对那天完全没有印象了。
姜依夏没接话,转头看着窗外,但嘴角的弧度怎么都收不住。
潘兰芳在后面听着,没说话,但嘴角带着笑。
......
车子到了金陵博物院。
陆帆安排了VIP通道,不用排队,直接进去。
博物院很大,有好几个展馆,姜思露挽着潘兰芳的胳膊走在前面,姜国强跟在旁边,丽姐和姜明走在后面。
陆帆和姜依夏走在最后面,两个人之间隔了半步的距离。
“你以前来过博物院吗?”陆帆问道。
“没有。”姜依夏摇了摇头,“哪有空逛这些。”
“那今天好好逛逛。”
“嗯。”
姜依夏走得很慢,每一个展柜都要停下来看一会儿。
她在青铜器展柜前面停得最久,看着那些锈迹斑斑的器物,眼睛亮亮的。
“好看吗?”陆帆问道。
“好看。”姜依夏说,“小时候跟着我妈看一个讲古董的电视剧,里面的东西都是在博物馆拍的,我就想着什么时候能亲眼看看。”
“以后想看,随时来。”
姜依夏笑了笑,没说话。
走到书画展馆的时候,姜思露跑过来拉着姜依夏:“妈,您看这幅画,好大。”
姜依夏走过去,抬头看着墙上那幅巨大的山水画。
画的是金陵的山水,山连绵起伏,水蜿蜒流淌,江面上有几条小船,船夫撑着篙,姿态各异。
远处是缥缈的云山,近处是岸边的亭台楼阁,画得栩栩如生,连水面上的波纹都一根一根画出来了。
“这幅画叫《金陵胜景图》。”陆帆站在她旁边,“画的是明朝时候的金陵。那时候的金陵是帝都,秦淮河两岸全是酒楼茶馆,晚上灯火通明。”
“那时候的金陵,跟现在不一样。”姜依夏说。
“嗯。”陆帆点了点头,“但有些东西没变。”
“什么?”
“山没变,水没变。”陆帆看着她,“人也没变。”
姜依夏愣了一下,然后低下头,耳朵红了。
姜思露在旁边看着,捂着嘴笑。
......
从博物院出来,已经快中午了。
陆帆带大家去了老门东附近的一家餐馆,是金陵本帮菜,菜品很精致。
餐馆在老门东的一条巷子里,门脸不大,但里面别有洞天,是一个老宅子改造的,有三进院落,院子里种着竹子和芭蕉,还有一口古井。
姜国强吃得很满意,每道菜都要点评一下。
“这个盐水鸭不错,咸淡刚好,肉质紧实不柴。”他夹了一块鸭肉,嚼了好一会儿,“地道。”
“这个狮子头,软糯,入口即化。肥瘦比例刚好,不腻。”他又夹了一块,眯着眼睛品。
“这个清蒸白鱼,鲜,肉嫩,火候掌握得好。”他放下筷子,喝了口茶。
潘兰芳在旁边笑着道:“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会吃了?”
“跟着女婿吃的。”姜国强说。
陆帆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爸,您喜欢就好,以后想吃了我让人送到青山村去。”
“不用不用,太麻烦了。”姜国强摆了摆手。
“不麻烦。”陆帆说,“您想吃的时候给佳丽打个电话。”
姜依夏看着姜国强,眼眶有点热。
她爸叫陆帆“女婿”。
这两个字,她等了二十年。
......
吃完饭,大家在老门东逛。
老门东是金陵的老街区,青石板路,白墙黛瓦,沿街都是各种小店,卖糕点的、卖糖人的、卖扇子的、卖紫砂壶的。
巷子不宽,两边是明清时期的建筑,屋檐下挂着红灯笼,石板路被磨得发亮,走上去滑滑的。
走到一家古玩店门口的时候,姜国强忽然放慢了脚步。
他往店里看了一眼,目光落在玻璃柜上的一把紫砂壶上。
壶不大,紫红色的泥料,造型很古朴,壶盖上雕着一朵莲花,壶身上刻着几行小字,看不太清楚。
姜国强多看了两眼,脚步停了一下,身体微微往那边倾了倾。
潘兰芳注意到他的目光,也往店里看了一眼,然后拉了拉他的袖子:“走吧,别看了。”
“看看而已。”姜国强说。
“那壶一看就贵。”潘兰芳压低声音,“别进去了,这种店的东西动辄几千上万。”
姜国强没说话,但脚步没动,眼睛还盯着那把壶。
陆帆走在后面,注意到了这一幕,笑着走过来:“爸,您喜欢那把壶?”
“没有没有。”姜国强摇了摇头,把手背在身后,“随便看看,随便看看。”
“进去看看呗。”陆帆说着,已经迈步往店里走了。
姜依夏看了陆帆一眼,没说什么,跟在他后面。
一行人进了店。
店面不大,但装修很讲究,实木的货架上摆满了各种古玩,瓷器、玉器、铜器、紫砂壶,琳琅满目。
地上铺着深色的地毯,踩上去软绵绵的,没有声音。
墙上的射灯打在每一件器物上,把它们的质地和光泽都照了出来。
空气里有一股淡淡的檀香味,混着木头和灰尘的味道。
女店员站在柜台后面,穿着一件黑色的连衣裙,头发盘得高高的,脸上化着浓妆,手上戴着好几个戒指,脖子上挂着一条金项链,看起来三十出头。
看到一群人涌进来,她的眉头皱了一下,目光从上到下打量了一遍。
潘兰芳穿着一件深红色的外套,脚上是平底布鞋。
姜国强穿着灰色夹克和黑色布鞋。
丽姐穿着花哨的衬衫和大红色口红。
姜明穿着Polo衫和运动裤,很随意的打扮。
姜思凡穿着白色T恤,牛仔裤有点旧。
姜思露穿着粉色连衣裙,看起来倒是清清爽爽的。
陆帆穿着深蓝色西装外套配白色圆领T恤,浅灰色休闲裤,棕色乐福鞋,手表是百达翡丽的。
姜依夏穿着白色连衣裙配浅卡其色风衣,头发披着,化了一点淡妆,看起来很有气质。
女店员的目光在陆帆身上停了一下,然后扫过其他人,嘴角往下撇了撇,眼神里带着一点不耐烦。
姜国强走到玻璃柜前,弯下腰,双手撑着膝盖,看着那把紫砂壶。
“这个多少钱?”他指着壶,声音不大。
女店员走过来,看了一眼姜国强,又看了一眼壶,语气淡淡的,眼睛都没怎么看姜国强:“那把壶是顾景舟的仿品,手工不错,三千八。”
姜国强愣了一下:“三千八?”
“嗯。”女店员点了点头,已经准备转身走了,一只手搭在柜台上,另一只手拿着手机在看。
姜国强犹豫了一下,又看了那把壶一眼,摇了摇头:“太贵了。”
他转过身,想往外走。
潘兰芳拉着他的袖子:“走吧走吧,我就说贵。”
陆帆走上来,笑着道:“爸,您喜欢就买,不用管价格,喜欢就好。”
“太贵了。”姜国强摆了摆手,“不值当,一把壶而已。”
“三千八不贵。”陆帆说,“您喜欢就行。”
潘兰芳在旁边拦住:“别别别,太贵了,不买了。”
姜思凡也走过来,看了看那把壶:“外公喜欢的话,我买给您,工作室最近进了几个单子,有钱。”
“不用不用。”姜国强连连摆手,“你们都别买,我就是看看。”
姜思露也凑过来:“外公,我帮您看看其他壶,说不定有便宜的。”
丽姐在旁边插话:“这壶也就那样吧,我在老家见过差不多的,才几十块。”
姜明也开口道:“网上也有卖的,便宜多了。”
一家人围在玻璃柜前,你一言我一语,声音不大,但嗡嗡嗡的。
女店员站在柜台后面,看着这一家人在那里商量来商量去,脸上的表情越来越不耐烦。
她换了个姿势站着,把手机往柜台上一放,发出“啪”的一声。
“你们商量好了再进来吧。”她的声音不大,但语气很冷,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店里小,站不下这么多人,你们这样会影响其他客人。”
丽姐耳朵尖,转过头看着她,脸色不太好:“我们这不是在商量吗?又没大声嚷嚷。”
“商量可以出去商量。”女店员翻了个白眼,抱着双臂,“像你们这种讨价还价的,我见多了。老板说了,本店谢绝还价,价格都是实价,不讲价不抹零,你们在外面商量好了,想好了再进来,别在这里站着。”
姜思凡的脸一下子沉了下来。
他往前迈了一步,声音有点冲:“你什么意思?我们进来看看不行?”
“没什么意思。”女店员双手抱胸,下巴微微抬起,“就是提醒一下,别影响我们做生意,你们这么多人,店里都塞满了,别的客人进不来。”
姜思凡还想说什么,陆帆伸手拦住了他。
“等一下。”陆帆的声音不大,语气很平静,嘴角还带着笑。
他看了一眼那个女店员,又看了看店里的布置。
“你们店长在吗?”他问道。
“店长不在。”女店员说,语气更冷了,“就算在,也一样,本店谢绝还价,不讲价,不抹零,你们要是觉得贵,就去别家看看。”
“我没说要还价。”陆帆笑着道,声音不紧不慢,“把你们店长请出来,我跟他聊聊。”
女店员看了陆帆一眼,他的穿着确实不错,西装的面料看起来不便宜,手表也是好牌子。
她犹豫了一下,拿起柜台上的电话拨了一个号码,说了几句,声音压得很低,听不太清。
过了两分钟,一个四十多岁的男人从里屋走出来,穿着灰色的西装,头发梳得整齐,皮鞋擦得很亮,看起来是店长。
他快步走过来,脸上挂着职业化的笑容。
“您好,我是店长姓周。”男人走过来,伸出手,“请问有什么可以帮您的?”
陆帆跟他握了握手,动作很随意,但力度不小。
他转头看了看玻璃柜里的那把紫砂壶,又看了看货架上的青花瓷瓶。
“这个,包起来。”他指着玻璃柜里的紫砂壶,语气很随意。
然后又指了指货架上的一个青花瓷瓶:“那个,也包起来。”
又指了指角落里的一对太师椅,那对椅子是红木的,雕花很精致:“那一对椅子,我要了。”
又指了指墙上挂着的一架老式摆钟,钟是铜质的,表面有斑驳的锈迹,但指针还在走:“那个钟,也要了。”
周店长愣了一下,脸上露出笑容,连忙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本子和笔:“好的好的,您稍等。”
他一边记,一边在心里快速算账。
紫砂壶三千八,青花瓷瓶一万二,太师椅一对三万,摆钟八千。
加起来五万多。
“还有那个。”陆帆指着货架最上面的一尊铜佛像,佛像不大,但做工很精细,面容慈祥,衣纹流畅,“一起。”
周店长的笑容更大了,连连点头:“好好好,铜佛像两万六。”
陆帆点了点头,语气没有任何波澜:“总共多少?”
周店长拿着计算器按了几下,手指飞快:“总共七万八千六百,零头给您抹了,七万八。”
“行,刷卡。”陆帆从口袋里掏出钱包,抽出一张黑色的卡,递给周店长。
那张卡是哑光黑色的,上面没有银行logo,只有一个数字。
周店长接过卡,手都有点抖,脸上的笑容怎么都收不住。
“等一下。”陆帆忽然开口。
周店长停下来:“您还有什么需要?”
陆帆指了指站在柜台后面的女店员,语气很平静:“东西我都要了,但我有一个条件,解雇她。”
女店员的脸一下子白了,从脸颊白到嘴唇。
“什么?”她的声音有点尖,又细又刺耳。
周店长也愣住了:“这......”
“我的条件很简单。”陆帆笑着道,声音不高不低,“这些东西我全买了,七万八,一分不少,但前提是,这个店员不能继续在这里上班。”
“为什么?”周店长看了看陆帆,又看了看女店员,有点为难。
“因为她刚才对我家人的态度很不友好。”陆帆的语气不紧不慢,像是在说一件很平常的事情,“我是一个很小气的人,谁让我家人不舒服,我就让他不舒服。怎么,不可以吗?”
姜依夏拉了拉陆帆的袖子,小声说:“算了,别这样,她一个打工的,也不容易。”
“不行。”陆帆说,声音不大但很坚定。
潘兰芳也走过来,拉了拉陆帆的胳膊:“小陆,算了算了,一个姑娘家,跟她计较什么。”
丽姐在旁边没说话,但看着女店员的眼神不太友善。
姜国强走上前,拍了怕陆帆的肩膀:“算了,不买了,咱们走,这种人,不值得跟她生气。”
他转过头看着女店员,语气缓和了一些:“姑娘,你以后态度好一点,做生意不是这样做的,顾客进门就是客,不能看人下菜碟。”
然后他拉着陆帆的袖子,往外拽了拽:“走吧走吧,不买了。”
陆帆没动。
他站在那里,看着周店长,嘴角还是带着笑,但眼神很认真,没有商量的余地。
“周店长,你考虑一下。”他的语气不重,但每个字都很有分量,“七万八的单子,换一个店员,值不值?”
周店长的脸色很为难,额头上冒出了一层细汗。
他看了看陆帆,又看了看女店员,又看了看手里那张黑卡。
女店员的脸已经从白变红了,从脸颊红到脖子根,嘴唇在抖,眼眶也红了。
“店长......”她的声音有点发颤,带着哭腔。
周店长叹了一口气,把手里的卡放在柜台上,转过头看着她:“给客人道歉。”
“道歉?”女店员的声音高了半度,眼泪已经在眼眶里打转了。
“道歉。”周店长的语气硬了一些,没有商量的余地,“你刚才的态度确实有问题,我跟你说过多少次了,做古玩这一行,不能以貌取人。”
女店员咬着嘴唇,咬得嘴唇都发白了。
她站在原地,双手攥着裙角,攥得指节发白。
过了好几秒,她走到姜国强面前,低着头,声音闷闷的,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对不起,刚才是我态度不好,请您原谅。”
姜国强摆了摆手:“算了算了,以后注意就行。”
她又走到潘兰芳面前,声音更小了:“对不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