潘兰芳看着她,没说话,拉着姜国强的袖子。
她又走到姜依夏面前,声音带着颤:“对不起。”
姜依夏看着她,她的眼泪已经掉下来了一滴,挂在脸上,睫毛膏有点晕开了。
姜依夏轻叹了一口气:“以后别这样了。不管客人穿什么,进门就是客。”
她又走到姜思露面前:“对不起。”
姜思露没说话,站在旁边看着她。
她又走到姜思凡面前:“对不起。”
姜思凡看了她一眼,没说话。
她又走到丽姐面前:“对不起。”
丽姐“哼”了一声,没理她。
最后她走到陆帆面前,低着头,声音闷得几乎听不清:“对不起,是我做错了,您大人大量,别跟我一般见识。”
陆帆看着她,沉默了两秒。
“以后注意吧。”陆帆的语气很平静,“不是每一个人都像我这么好说话。”
然后他转头看向周店长:“算了,东西我还是要。”
周店长松了一口气,连忙把卡刷了,把东西一件一件包好,包得很仔细,还用绸布裹了一层又一层。
陆帆让佳丽安排人把太师椅和摆钟送到庄园,紫砂壶、青花瓷瓶和铜佛像直接装车。
姜国强看着那把紫砂壶被装进盒子里,嘴巴动了一下,好像想说什么,但没说。
陆帆拿起那个盒子,走到姜国强面前,双手递给他:“爸,给您。”
姜国强愣了一下:“给我?”
“您不是喜欢吗?”陆帆笑着道,“拿着,以后泡茶用。”
姜国强看着那个盒子,手有点抖,接过来的时候手指都在颤。
他打开看了一眼,那把紫砂壶静静地躺在盒子里,紫红色的泥料,在灯光下泛着温润的光,壶盖上的莲花雕得很精致,花瓣一片一片的。
“太贵了。”姜国强声音有点哑,眼眶也红了。
“不贵。”陆帆说,“您喜欢就行,以后家里泡茶,就用这把壶。”
姜国强把盒子合上,抱在怀里,没再说话,抱着盒子的手收得很紧,像抱着什么珍贵的东西。
......
从古玩店出来,一行人继续在老门东逛了一会儿。
姜依夏走在陆帆旁边,好几次想说什么,又没说。
陆帆看出来,笑着问道:“怎么了?”
“你刚才......”姜依夏犹豫了一下,“干嘛要那样?非要让人家道歉。”
“哪样?”
“让人家道歉。”姜依夏说,“她是个小姑娘,打工的也不容易,何必呢。”
陆帆看着她,笑容收了一点,语气认真起来:“她对你爸妈什么态度你没看到?你爸弯着腰看那把壶,看了那么久,她连正眼都不给一个,你妈在旁边拉你爸走,怕你爸心里难受。”
“看到了。”姜依夏点了点头,“但没必要闹这么大,七万八的单子,就因为一句话......”
“有必要。”陆帆打断她,语气很坚定,“她不尊重你爸妈,就是不尊重我,七万八算什么?你爸妈受的委屈,多少钱都补不回来。”
姜依夏愣住了。
“你爸妈不容易。”陆帆说,“你妈一个人把你拉扯大,供你上学,后来你又一个人把思露思凡带大,你们一家人都吃了很多苦,别人可以不尊重我,但不能不尊重他们,我这个人就是小心眼,谁让我家人不舒服,我就让他不舒服。”
姜依夏的眼眶红了。
她低下头,没说话,眼眶里有什么东西在转,她忍住了。
陆帆也没再说什么,走在她旁边,两个人并肩往前,肩膀之间的距离很近,近到能感觉到彼此的体温。
走了一段,姜依夏伸出手,轻轻碰了碰陆帆的手背。
她的手背凉凉的,碰在他的手背上,像一片落叶飘下来。
陆帆低头看了一眼,想握住她的手,但还没有动。
她把手缩回去了,放回风衣口袋里,低着头往前走,耳朵红红的。
走了一小会儿,她又把手从口袋里伸出来,碰了一下他的手背,然后手指慢慢滑过去,搭在他的手背上,停了片刻,又缩回去了。
陆帆笑了,没说什么,手掌张开,等在那里。
但她没有再伸过来。
......
晚上,在秦淮河边的餐厅吃完饭后,大家去坐船夜游。
画舫是陆帆提前包下来的,只有他们一家人,没有其他游客。
船不大,能坐十来个人,船舱里挂着红灯笼,灯光红彤彤的,把整个船舱都染成了暖红色。
窗户是木格子的,雕着花鸟图案,推开之后能看到外面的秦淮河。
潘兰芳和姜国强坐在船头,姜思露在旁边拍照,丽姐和姜明在聊天,姜思凡一个人坐在船尾看手机。
陆帆和姜依夏坐在船舱里,隔着窗户看外面的夜景。
秦淮河两岸的灯火倒映在水里,晃晃悠悠的,像一条发光的带子。
岸边的建筑都是明清风格,白墙黛瓦,飞檐翘角,屋檐下挂着一串串红灯笼,和水里的倒影连成一片,分不清哪里是岸哪里是水。
夫子庙的照壁上亮着灯,“天下文枢”四个大字在夜光里特别显眼,金色的光照在水面上,把那一块水面都染成了金色。
“好看吗?”陆帆问道。
“好看。”姜依夏点了点头:“今天看到的这些,比我以前二十年看到的都多。”
陆帆看着她,在灯火的映照下,她的眼睛很亮,嘴角微微翘着,脸上有一种很放松的表情,不是笑,但比笑更好看。
“以后还有很多地方没去过。”陆帆说,“一个一个补。”
姜依夏没接话,低下头,手指在膝盖上画着圈,一圈一圈的,画得很慢。
陆帆看着她,她的侧脸在灯笼的红光里很好看,鼻梁的线条很挺,睫毛的弧度很翘,耳朵上有一颗很小很小的痣,他以前没注意到。
船外传来一阵歌声,是岸上的酒吧有人在唱歌,唱的是一首很老很老的老歌,旋律优缓,声音很远很淡,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的。
画舫在秦淮河上慢慢走,水声哗哗的,船身轻轻摇晃,像摇篮一样。
姜依夏的手指在膝盖上停了,她抬起头,看了陆帆一眼。
然后她伸出手,帮他把衣领整理了一下。
他的西装衣领不知道什么时候翘起来了一点,她用手指按了按,把衣领压平,手指在他领口上停了一秒。
陆帆抓住了她的手。
他的手很大,把她的手整个包住了,手心很烫。
姜依夏的心跳猛地快了起来,快得她觉得自己能听到血液在耳朵里冲的声音。
她抬起头,看着陆帆。
陆帆也看着她。
船外秦淮河的水声在船底哗哗地响,岸上的灯火从窗户透进来,落在两个人脸上,忽明忽暗的,一瞬间红,一瞬间黄,一瞬间暗。
两个人在灯笼的红光里隔着很近的距离对视,能看清彼此眼睛里的红灯笼的倒影。
陆帆的呼吸变重了,胸口起伏的频率比之前快了很多。
他的脸慢慢靠近她,一点一点的,很慢。
他的鼻尖碰到她的鼻尖,凉凉的,呼吸打在她的嘴唇上,温热的,带着淡淡茶香。
姜依夏的呼吸变得急促起来,心跳得像擂鼓,快得要从胸腔里蹦出来。
她的身体绷得很紧,后背贴着椅背,手指蜷在他的手心里,像蜷着的小猫的爪子。
他的嘴唇离她的嘴唇只有一厘米。
她的嘴唇开始微微颤抖。
秦淮河的水声在耳边放大,哗哗哗,哗哗哗,和她心跳的声音混在一起,分不清哪个是水声,哪个是心跳。
然后她低下头,避开了他的目光。
“别......”她的声音很小,小到几乎被水声淹没,闷闷的,带着一点颤。
陆帆停住了。
他的手还握着她的手,没有松开,也没有握紧。
“怎么了?”他问道,声音有点哑。
“太快了。”姜依夏的声音更小了,“我还没准备好。”
沉默。
秦淮河的水声在两个人之间流淌。
画舫晃了一下,船身轻轻一摇。
陆帆松开她的手,坐直了身体。
“对不起。”他说,“不着急,我等你准备好了。”
姜依夏低着头,耳朵红得发烫,连颈侧的皮肤都泛着绯红色。
她把手缩回去,放在膝盖上,两只手绞在一起,绞得指节都泛白了,十根手指互相捏着,捏了又松,松了又捏。
她的腿并得很紧,膝盖挨着膝盖,大腿紧紧地贴在一起,像是要把自己藏起来,藏到一个谁都看不见的地方去。
但她藏不住自己的心跳,咚咚咚,咚咚咚,快得像要从胸腔里飞出来。
她不敢看他。
一眼都不敢看。
秦淮河的夜景从窗外闪过,灯火阑珊,水波荡漾。
画舫轻轻摇晃,船底的水声哗哗地响。
岸上又传来一阵歌声,这一次是一首流行歌,男女合唱的,词不太清楚,但旋律很好听,顺着水面飘过来,软绵绵的。
两个人谁都没说话。
过了好一会儿,姜依夏抬起头,飞快地看了陆帆一眼,又低下头。
陆帆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侧脸在灯光里很好看,鼻梁很挺,眉骨很立体,眼角的细纹在灯光下显得有点深。
他没有生气,没有失落,嘴角甚至还带着一点点弧度,像在笑,又像没在笑。
他看起来安安静静的,坐在那里,像一棵树。
姜依夏松了一口气,又觉得心里空落落的。
她不知道自己怎么了。
他靠近的时候,她的心跳快得要炸开,身体绷得紧紧的,整个人都在发抖,从指尖一直抖到脚趾。
她怕。
不是怕他。
是怕自己。
怕自己控制不住,怕自己陷进去,怕自己又像十八岁那年一样,什么都给了他,然后就什么都没有了。
十八岁的时候她把一整颗心交出去,然后他还回来的是一地的碎片。
她花了很多年才把那些碎片捡起来,一片一片地拼回去,拼成一个完整的、但是布满裂纹的心。
她不敢再把那颗心交出去了。
可是船晃了一下,她的身体也晃了一下,肩膀差一点碰到他的手臂。
她闻到他身上那股淡淡的木质香水味,很干净,很温暖,像冬天晒过太阳的被子。
她又想靠过去了。
想靠在他肩膀上,像在飞机上一样,闭上眼睛,什么都不想,什么都不怕。
她不知道该怎么做。
画舫调了个头,往回开了。
姜依夏把手从膝盖上拿开,放在座椅扶手上,手指伸出去一点,碰到了陆帆的手背。
他不躲,也不动,就让她碰着,像小船靠在码头边,安安静静地待在那里。
她碰着他的手背,没有缩回去。
......
船靠岸的时候已经快十一点了。
大家上了车,回庄园。
姜依夏靠在车窗边,看着窗外一盏一盏往后退的路灯,黄橙橙的,一个一个,像糖葫芦串在线上。
她的手放在座椅上,陆帆的手也放在座椅上,两个人的手之间隔了一个拳头的距离。
车子颠簸了一下,她的手滑过去,碰了一下他的手。
他没有动。
到庄园下车的时候,她走在前面,他走在后面。
进了屋子,大家各自回房。
姜依夏跟潘兰芳说了声“妈晚安”,跟姜国强说了声“爸晚安”,上了楼。
她推开主卧的门,走进去,关上了门。
靠在门板上,闭着眼睛,深呼吸了好几下。
心跳还是很快。
她用手捂住脸,脸很烫,烫得她的手心都是热的。
她走到床边,坐下来,把鞋子踢掉,整个人倒在床上。
盯着天花板,天花板上有一盏吊灯,关着,但窗帘缝里透进来的月光照在灯罩上,泛着一层淡淡的银白色光。
她在想今晚的事。
秦淮河上的事。
他的脸离她那么近,近到她能看清他眼睛里自己的脸。
她的嘴唇只差一厘米就贴上去了。
她缩回去了。
她说“太快了”。
但她的身体不是这么说的。
她伸出手去碰他的手,她碰到他的时候心跳就快,但她的手不想缩回来,想一直贴在那里,贴在他的手背上,贴到天荒地老。
她缩回来了。
但她的手想留在那里。
姜依夏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发出闷闷的一声叹息。
她想起他的眼神。
在秦淮河上,他靠近她的时候,眼神很深很深,像要把她吞进去。
那种眼神她见过。
二十年前,在金陵电子厂的宿舍楼下,他也用那种眼神看过她。
那时候她才十八岁,刚从车间下班,穿着一身工服,头发上还有机油的味道。
他站在宿舍楼下的梧桐树下,手里拿着一瓶汽水,看到她就笑了。
她走过去,他把汽水递给她。
她接过来喝了一口,是橘子味的,很甜。
他看着她的眼神就像今晚一样,很深很深,藏着一些她当时读不懂的东西。
后来她读懂了。
他的眼神里是想要。
想要她。
她把手放在小腹上,隔着薄薄的睡衣,手心是热的。
她的身体很热,比手心还热。
她的腿又不自觉地并拢了,紧紧地并在一起,膝盖压着膝盖,大腿贴在一起。
她感觉到了那种空虚。
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从身体深处涌上来的、像潮水一样把她整个人都淹没的空虚。
她想要他。
想要他抱她,想要他亲她,想要他把她搂在怀里,紧紧地搂着,想要他......
姜依夏用手捂住脸,深吸了一口气,把那些念头按下去,按到很深很深的地方。
不行,不能想。
还没到那一步。
她和他的关系还没到那一步。
她说的“试试”是试试他会不会再变,不是试试别的东西。
她不能把自己交给他,万一他又像以前一样呢?
万一他过了新鲜劲就变了呢?
万一他又走了呢?
她不能再摔一次了。
十八岁到三十七岁,她用了十九年才把那次摔碎的伤养好。
再摔一次,她不知道还有没有力气爬起来。
可是她的身体不听话。
它不听她的,它在想他。
它在抗拒她的理智,在跟她的脑子打架。
姜依夏把手从小腹上拿开,放在身体两侧,把腿伸直,并拢,笔直地躺着,像一根木头,僵僵的,不敢动。
她看着天花板,发了好一会儿呆。
窗帘缝里的月光在地板上慢慢移动,从这一头移到那一头,像钟表的指针,走得悄无声息。
她不知道过了多久,十分钟,二十分钟,还是一个小时。
脑子里全是他的脸。
他笑的样子,嘴角弯弯的,眼角的细纹都出来了。
他看着她的样子,眼睛亮亮的,里面只有她一个人。
他握住她的手的样子,手掌很大,很热,把她的手整个包住。
他在秦淮河上靠近她的样子,鼻尖碰到她的鼻尖,呼吸打在她的嘴唇上。
姜依夏翻了个身,面朝窗口。
月光很薄,铺在地板上像水一样,无声无息。
她想给他发消息。
拿起手机,打开聊天框,打了几个字:“你睡了吗?”
又删了。
又打了几个字:“今天谢谢你。”
又删了。
又打了几个字:“晚安。”
然后按了发送。
她把手机屏幕朝下放在床头柜上,翻了个身,把被子夹在两腿之间。
过了十几秒,手机震了一下,屏幕的微光从被子底下透出来,闪了两下,然后灭了。
她不用看也能猜到他说什么。
一定是“晚安”。
她没去看消息内容,把脸埋进枕头里,闭上眼睛。
嘴角带着一点弧度,不是笑,是那种从心底漫上来的、藏不住的、连自己都不知道的柔软。
闭着眼睛的时候,她的身体还在热,那种火烧火燎的感觉一点都没有退,反而因为想到他而更旺了。
反复了好几次,最后她把自己缩成一团,夹腿侧睡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