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因阴司若成,天下共沐其利。”
“可凿穴掘壤、以身犯险者,皆是我蜀地修士、蜀中民夫!”
“大人,凭什么?”
他环顾席上,双目隐有赤红:
“温大人施法负伤,伤从何来?乃是大殿下以皇子之尊,舍身相迫!”
“殿下天潢贵胄,我等自然不敢比肩。”
“其余修士……他们身居高位、身怀道术,为何免于亲赴其劳?”
常承谦一腔愤懑倾泻而出:
“我江原常氏,自汉晋以降,世为川西旧族,簪缨相继。”
“深洞开凿,千年常氏能往,川中修士能往……”
“彼等外来修士,岂有独安之理?”
席间响起阵低低的议论声。
有人微微点头,有人交换眼神。
虽不敢明说,神色分明是认同的。
杨嗣缓缓放下酒杯,目光在席间扫了一圈:
“今日这番话,若传出去……”
“传出去又如何?”
常承谦打断道:
“杨大人,下官今日便把话挑明——除非殿下遣人前来开凿,否则,我江原一众修士、民夫,就此歇工!”
此话一出,满座皆惊。
杨嗣昌霍然起身:
“常承谦!”
常承谦毫无惧色,只立在当地,直视着他:
“大人尽管放心,仙帝法像一应差事,自会照常办妥。唯有深洞挖掘——左右也不差这几人,不是大人您亲口所言么?”
言毕,他不等杨嗣昌开口,拂袖而去。
席间鸦雀无声。
杨嗣昌执杯饮尽,待孙女内人抱下,平淡的目光扫视全场。
“还有谁要歇工?”
无人应声。
杨嗣昌微微颔首:
“很好。”
“陈名夏。”
沈云英连忙起身:
“下官在。”
“常承谦既言歇工,所领之人,明日不再入洞。”
杨嗣昌走到她跟前:
“你率合州民夫,明日一早,接替当差。”
沈云英心中狂跳,面上不动声色:
“下官遵命。”
次日寅时,天还未亮,沈云英便带合州征调来的三百民夫,到了深洞入口。
螺旋山道模样依旧,每隔十步悬着一盏灯。
明亮的光晕在黑暗中摇曳,照着民夫们背着工具、干粮、水囊,排成一列。
越往下,空气越发阴冷潮湿,带着说不出的土腥味。
偶尔有风从深处吹上来,呜呜咽咽的,像有什么在哭。
即便有【居于云上】可供换成,他们仍走了近一个时辰,才到底部。
沈云英举目四望,心中不由震撼。
“底部”,实为挖掘面。
直径与中上层相差无几,四壁陡峭,凹凸不平,到处是新鲜痕迹。
碎石、泥浆、积水,一脚踩下去,能没过脚踝。
最惊人的,是那些正在挖掘的修士。
约莫百余名【土统】修士散落在洞底各处,各自施展法术。
或双手按地,催动土黄色的灵光,将坚硬的岩层震出蛛网般的裂缝;
或掐诀念咒,以【裂石诀】将巨大的岩石分解成小块;
还有的修士施展【化石为泥】,把岩块化成松散的土壤,方便搬运与他用。
每隔半个时辰,便有数十名低阶修士施展【居于云上】,由成百民夫运输筐筐土石,沿螺旋山道攀升。
各层平台修士接力,将他们往上送。
到最上层的出口,再由地表民夫利用各类工具,送到指定的堆土场。
这还是沈云英第一次见识到,如此大规模的法术协作。
很快,沈云英收敛心神,招呼合州的民夫加入其中。
自己作为【土统】,则与挖掘的修士一同施法。
有红纸面具在,她的灵力波动被压制在胎息三层,与在场大多数修士相当。
且沈云英只施展最基础的【裂石诀】和【化石为泥】,绝不显露半点超出陈名夏修为的实力。
一边施法,一边用余光搜寻。
一个时辰。
两个时辰。
三个时辰。
一天。
洞底的修士、凡人换了一批又一批。
沈云英却始终没有看到那两个熟悉的身影。
父亲。
贾万策。
‘都不在。’
沈云英的心一点一点往下沉。
可若不在深洞,又能在哪里?
念及于此,沈云英忽然打了个寒噤。
酆都,不止有深洞。
还有阴司城。
真正的核心所在。
入者需经温体仁特许。
且只准入,不准出。
若父亲和贾万策被送进了那里……
沈云英不敢再想。
她深吸一口气,准备寻个由头,回地面再说。
此时,一声闷响,从洞底北侧传来。
不似岩石崩裂,倒像是……
有东西炸了?
沈云英循声望去。
只见洞壁之上,隐约有座砖石小屋,与山壁几乎融为一体。
若不细看,根本察觉不到存在。
此刻,屋门半开,浓烟从里面涌出。
“哐当!”
某个东西落在沈云英前方不远处,在碎石上滚了几圈才停。
沈云英一愣。
‘这是……丹炉?’
通体青色,炉身刻满密密麻麻疑似箓文的图样,此刻还在冒烟。
没等她深思,便见一个老者从屋里冲了出来。
约莫五十余岁相貌,须发蓬乱,一边跑一边喊:
“我的炉!我的炉!”
老者看见那只丹炉,冲过去一把抱在怀里,上上下下检查,嘴里念念有词:
“还好还好,没炸坏,没炸坏……”
沈云英犹豫是否上前,却听上方传来一声厉喝:
“宋应星。”
沈云英抬头望去。
但见杨嗣昌出现在平台顶部,居高临下地望向这边,不满道:
“你不是应允本官,《天工开物》未成之前,半步不离【雪苑书庐】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