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云英亲自上手,指点众人如何捆绑绳索,才不会勒伤脊背;
又如何调整角度才不致倾倒伤人。
举手投足间,俨然一个尽职尽责的朝廷命官。
“陈大人。”
身后传来一道声音。
沈云英立刻整理官袍,转见杨嗣昌自场地外缓步而来,面上带着惯有的温和笑意。
沈云英连忙拱手:
“杨大人。”
杨嗣昌看了看那些忙碌的民夫,又看了看天色:
“临近午膳,不妨让民夫们歇息。陈大人正好陪本官说说话。”
沈云英不疑有他,转身朝那些民夫挥手道:
“停下罢!先去用饭。”
民夫们如蒙大赦,纷纷放下手中的绳索、撬棍,三五成群地朝场外走去。
沈云英正待转过身,却感觉后脑袭来一股凌厉无匹的掌力,根本来不及反击,只能足底发力震碎靴底某物——
“砰!”
一掌结结实实拍在她后脑。
头颅爆开,血雾四溅。
周遭尚未走远的民夫回头,吓得魂飞魄散:
“啊——”
“杀人了!”
“陈大人!陈大人被人杀了!”
杨嗣昌双眼骤然眯起,盯着那具无头身躯。
旋即左手一挥,覆盖上高速旋转的锥状土石,径直往那具无头身躯狠狠钻去!
“哗啦——”
无头身躯应声溃散,化作细碎土粉。
“果然是替身。”
杨嗣昌目如鹰隼般扫过全场:
“既已暴露,又何必藏头露尾?”
话音未落,十余步外那座最高的金属矿石堆上,土石簌簌滚落。
一道身影自矿石之中缓缓凝形。
沈云英不知自己是如何显露的马脚,御敌之前,只对尚未离开的民夫们大喝:
“此地凶险,速速逃命,莫要在此逗留!”
杨嗣昌看在眼中,心中暗忖:
‘倒有几分仁义。’
心念电转间,杨嗣昌【裂山锥】凌空一挥,灵力迸发,无数凝练而成的尖锐铁钉呼啸而出,呈扇形大范围铺开。
既射向沈云英藏身的矿石堆,也毫不留情地打向奔逃的民夫。
显然是要以凡人性命,逼沈云英正面硬接。
沈云英果然不会坐视。
她一声清叱,自矿石堆上纵身跃出,右手一招,周遭散落的金属矿石受灵力牵引,飞速熔作丈余长短、形制粗糙厚重的长枪。
她持枪立在民夫逃去的方向,手腕急抖,枪影翻飞如密雨,“当当当”脆响不绝,将激射而来的铁钉尽数打落,半分也不曾伤及凡人。
“不错。”
杨嗣昌语气淡漠,无视沈云英的枪法花招,身形近乎鬼魅般欺至沈云英跟前。
旋即,凌厉无匹的钻风,招招直取沈云英心口、咽喉、丹田等要害。
沈云英以四周矿石堆为依托,格挡、劈刺、回旋。
金属碰撞之声刺耳难当。
然而,她修为终究比杨嗣昌低了一层,惯用的神兵尚在顾炎武处保管。
临时以小术凝成的武器,如何能与杨嗣昌抗衡?
可她依旧守在民夫撤离的方向,半步不退。
一时间,竟与杨嗣昌打得难解难分。
对此战况,杨嗣昌面色平静无波,连一丝波澜也无。
沈云英与他交手数合,心中骤然一沉:
‘糟了!’
杨嗣昌实力明显更强,怎会与她轻易战成平手?
第一击绝杀未能得手,后续招式看似凶猛,实则稳扎稳打,根本不是要立刻杀她,而是在拖延时间。
念头刚落,便已迟了。
转运场四面高处,悄然从云端降下二十余名胎息修士,灵光早已蓄势待发。
杨嗣昌低喝:
“动手!”
霎时间,火弹、铁针、风刃、土石……
各色法术朝下方沈云英轰来。
沈云英以一敌一尚且勉强,面对二十余人围攻,哪里还能支撑?
哪怕金属长枪连连挥舞,挡得住正面,挡不住侧面;
挡得住上头,挡不住下方——【土统】修士最擅从地面发起攻击。
不过数息功夫,沈云英身上便被法术撕开数道伤口。
鲜血浸衣,动作也渐渐迟滞。
杨嗣昌瞅准空隙,口中念出一段晦涩法诀。
场中土石疯狂翻腾,瞬间化作漫天沙尘,在他身前凝聚成数十丈高、如同沙漠飓风般的巨型土锥,以摧枯拉朽之势,朝沈云英猛冲而去!
沈云英手中长枪被先前法术击得开裂,再也抵挡不住,只得双掌覆上坚硬铁石,形成金属重顿,硬着头皮向前轰出。
“砰——”
双掌与沙锥相撞。
巨力涌入沈云英体内,令她气血翻涌,脏腑剧痛,整个人如断线风筝般倒飞出去。
但她临危不乱。
击飞瞬间,便已调整身形角度,凭借巨力,径直撞向一面厚重的金属矿墙。
然而,墙体并未对她造成任何阻隔。
沈云英身形如箭,穿墙而过,径直朝滔滔长江坠去。
杨嗣昌站在场中,神情依旧没有半分改变。
毕竟,在江边设伏狙杀,敌人被逼入绝境,十有八九会选择水路逃生。
他又怎会不留后手?
果然,沈云英还未落入水面,便见下方江面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结起厚厚冰层。
冰面寒光凛冽,且有长锥凝结。
一旦落下,要么被彻底冻僵,要么被浑身穿透。
而她的独门法术,只能穿透金属,水与冰不在此列。
金属矿墙后方暗处,早有两名修士隐匿在此,一直以水遁术潜伏,专等她自投罗网。
沈云英心头一片冰凉:
‘罢了,今日终究是逃不过了。’
爹,对不起,女儿……只能走到这一步了。
沈云英闭目,准备认命。
生死一线之际——
东面忽然吹来阵浓密雾气,瞬间遮蔽了岸上杨嗣昌的视野,也遮住了她的视线。
同时,正要将她冻住的冰层,竟被一道极小的身影如飞镖般高速旋转、切碎!
冰屑纷飞,埋伏告破。
沈云英趁此机会,凌空翻身,双掌齐出,径直将埋伏她的两名尚在惊愕中的修士打晕在地。
接着身形一坠,落入长江。
清凉的江水包裹全身。
沈云英刚要运力上浮,却被一只温热而有力的手掌紧紧按住。
水雾朦胧之中,她看清了来人的脸。
郑成功一身短打,对她轻轻摇了摇头,表示莫要上浮。
随后,他伸手指向江水前方。
那里游动着一只通体莹绿、双目如灯的蛤蟆——
擅走暗藏水路的巡海灵蛙。
“沈将军莫怕。”
郑成功无声道:
“跟我走,我保护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