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道周眉头微皱,拂须的手停在胸前。
“既来投案,何以仍执兵刃?”
沈云英目光越过黄道周与如临大敌的伤修,投向灯火通明的长楼。
“朱媺宁何在?”
黄道周声音一沉:
“沈将军,你当知自己的处境。”
沈云英不理,灵力灌注喉间,声音惊雷般传遍府城西北角:
“朱媺宁。”
“你以无辜稚子为盾护身,自伤身躯博人怜悯,蔑我沈云英嗜杀成性——”
“真是好一番算计!”
“可是你错了。”
沈云英昂首而立,月光落在她的面上,照出一双比枪锋更锐的眼。
“我沈云英,不吃你这一套。”
“无论你伤势是真是假,我都要你为我父、为葬于深洞之下的修士、役夫、枉死的冤魂偿命!”
廊下伤修们面面相觑,几乎不敢相信,此女竟然公开宣称要继续刺杀公主?
“放肆!”
“猖狂!”
“拿下她!”
怒喝此起彼伏,沈云英纹丝未动,仿佛这些声音只是近处无关紧要的风。
两道身影从学堂二楼一跃而下。
朱慈烺在左,朱慈炤在右。
“沈将军——”
朱慈烺本想说此事也许有误会。
话到嘴边,终究咽了回去。
酆都深洞为何崩塌,三千修士为何被困,自己心知肚明。
沈至绪、贾万策,确确实实死于那场谋划。
朱媺宁或多或少参与了。
“此事……请交予我处置。我必彻查到底,给你一个公道答复。”
沈云英露出一丝浅淡的笑意:
“大殿下,我信你。”
旋即轻轻摇头:
“可当今世道,奸佞环伺。温体仁虽死,杨嗣昌、周延儒之流仍手握重权。殿下推行仁政尚且阻力重重,何况为我昭雪?”
“你懂就行。”
朱慈炤盯着沈云英,语气慵懒:
“本王不妨与你直说。我四妹可以死,但不能当着她两个亲哥的面,被人杀死在潼川。否则,我皇室颜面何存?”
沈云英神色不变:
“敢问公主之命,与我至亲之命,孰轻孰重?”
“自然是皇家命重。”朱慈炤毫无迟疑。
沈云英并不愤怒:
“顾先生尝言,天下者,非一人之天下,乃万民之天下。”
“王夫之亦曾道,民之命,即天之命。”
“在我,一样重。”
吴三桂忍不住喝道:
“大胆!仙帝传法,君临万邦,皇室血脉承天受命,岂可与你等量齐观?”
沈云英冷面不语。
朱慈烺道:
“对错尚且不论,潼川修士云集,你孤身一人,无异自寻死路。”
沈云英听身后衣袂破空声陆续落地,知道是朱媺宁驻扎在城外的顺庆府修士到了。
同时,尚且能动的潼川修士从各间涌出,警惕盯着沈云英。
“女修猖狂!”
“大将军与公主慈悲放你一马,你竟不知死活!”
“两位殿下在此,哪里轮得到你这刺客放肆!”
声讨如潮,沈云英充耳不闻,把枪横起。
“家父沈至绪,教我习武明忠奸,为人处事,俯仰无愧。”
“今夜我沈云英不为功名,不为富贵,只为讨一个公道。”
“无论我死于谁手,皆无怨言。”
“也请你们不要有怨。”
沈云英抬起头,向四周喊话道:
“朱媺宁,你听见了么?”
朱慈烺已然确信,沈云英带着必死之心而来,绝非言语可解。
于是与朱慈炤交换了一个眼神。
朱慈炤嗤了一声:
“又欠我个人情。”
说完,朱慈炤解下小腿缠着的绑腿。
看似寻常皮革,拆下后却在月下隐隐流转灵光,正是崇祯赐下的灵具。
“替本王拿着。”
朱慈炤将绑腿往后一抛,孙世宁手忙脚乱地接住。
“来!本王也不仗着人多欺负你。打赢我们兄弟,再说大话。”
文震孟自人群前排路面,怀中抱着只狭长的金属盒,里面装着朱慈烺的灵具。
朱慈烺摇头。
文震孟会意,默默抱着金属盒退下。
朱慈烺从一名修士手中借了柄普通长枪,正色道:
“沈将军,【离火】明里含晦,【晹风】焚形毁质,你可当心了。”
沈云英叹道:
“二位殿下,你们不必如此。”
“少废话,来!”
朱慈炤原地消失,下出现在沈云英身前,右腿如鞭横扫沈云英。
“砰!”
金属枪身与胫骨相撞,迸出一声沉闷巨响。
沈云英连退三步,面色微变。
落地瞬间,朱慈炤左腿已至,卷起的腿风将地面碎石齐齐吹飞。
沈云英侧身闪避,枪尖顺势刺出,直取朱慈炤胸口。
朱慈炤右腿高抬,以胫骨迎向枪尖。
沈云英的枪被震得微偏。
朱慈炤顺势欺入内圈,连续十三腿踢向她持枪的双手。
“砰!砰!砰!”
沈云英的枪法不可谓不精妙,但她面对的是一个摒弃兵刃、将身体修成武器的体修。
每一次踢击都带着【晹风】独有的焚形之力,哪怕不直接灼烧皮肉,也能透过枪身传导高温,让她双手作痛。
朱慈烺的进攻姗姗来迟。
枪尖燃着金白色的火苗,缓缓刺向沈云英空档,以示逼退。
沈云英若继续在原地格挡,这一枪便会贴上肋侧,只能往另一侧移动。
她果然移了。
不远处,钱肃乐望着场中三道交错的身影,低声道:
“三殿下的踢技更胜从前,竟能压制沈将军转攻为守。”
顿了顿,又道:
“大殿下宅心仁厚,看这趋势……是要逼沈将军退出学府?”
张煌言默然点头:
“大殿下不想她死,沈将军则在寻找空隙。”
“我们就这么看着?”
张煌言抬头,视线越过长楼,落在学府后方的楼顶。
夜幕如洗,明月高悬。
七道身影静立瓦脊之上。
为首者背负长剑,胎息巅峰的气息引而不发,正是吕洞宾。
张煌言道:
“蓬莱七仙出手,胜负刹那便定。”
钱肃乐顺着友人的目光望去:
“我们在等命令,他们在等什么?”
楼顶,蓝采和憋着一肚子火道:
“咱们入城时动静那么大,她不聋不瞎,傻了才会往这边撞。”
铁拐李叹了口气:
“采和,知道你在洛阳被她打伤,心里不痛快。可咱们到底是一家人,不能眼睁睁放着仙姑入魔不管。”
蓝采和想说什么,瞥见吕洞宾的默色,闭上了嘴。
曹国舅却疑道:
“我等怕打草惊蛇,让仙姑遁逃,故藏此未动。周延儒晋升练气,为何不速来护卫公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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学堂内,郑成功保持着被朱媺宁抓住的姿势。
枪身与腿骨碰撞的闷响,修士们的喝骂,他都听见了。
唯一的问题是:
‘沈姑娘能撑多久?’
沈云英修为更高是不错,但论近身斗法,朱慈炤曾与释尊打得有来有回……
何况还是以一敌二?
不行,他得出去拦着。
郑成功低头看着紧紧攥着他的纤秀手掌,咬了咬牙,就要去掰朱媺宁的手指。
就在这时,那只冰凉的手忽然动了。
朱媺宁睁开了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