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不信我,对不对?”
女子眼中盛满泪水,嘴唇微微翕动道:
“你宁肯信她,也不信我?”
“我……”
郑成功想起溶洞见过的十二具尸体,以及亲手为沈至绪挖的坟。
“公主,你先松开。”
郑成功努力让声音平静道:
“我送你换个地方养伤,城外有个僻静的去——”
朱媺宁泪眼凝住。
她定定地望着郑成功,辨认片刻后,带泪的唇边浮起郑成功熟悉的居高临下:
“送我走,不是为了我。”
“而是你怕你的沈姑娘被围攻至死,怕你效忠的两位殿下损了实力。”
“你不为我。”
郑成功想要辩解,朱媺宁的另一只手忽然扬起,细小的种子落在郑成功身上,翠绿的藤蔓活蛇般缠绕而上,将他双腿、腰腹、肩胛牢牢捆住。
“你——”
“嘘。”
朱媺宁缓缓躺回桌案拼成的床榻。
尽管脸色仍然苍白,敷着深绿药膏的伤口隐隐作痛,气场却已恢复从容:
“待在这里,哪都不许去,”
“好好看你的沈姑娘,今夜怎么死。”
-
斗法已至白热。
朱慈炤自下而上撩踢,腿锋撕裂空气,灰砖解成细粉。
沈云英腰身猛折,整个人几乎贴着地面向后仰倒。
“这么会躲?”
朱慈炤旋身而起,战斧般的右腿转为自上而下劈落。
若是落实,沈云英的天灵盖便不再是天灵盖了。
沈云英横枪过头,整个人被生生砸矮半寸。
朱慈烺在一旁看得心惊肉跳。
‘怎么办……三弟又玩疯了。’
他分明叮嘱过三弟不要认真。
但朱慈炤打出兴头,怎可能留手?
只见他左腿横扫又至,沈云英旧力已竭,新力未生,这一腿无论如何与避不开了。
朱慈烺抢步上前,长枪疾刺而出。
“当!”
收了离火的枪身打在朱慈炤的小腿胫骨,炸开一圈无形气浪。
朱慈炤腿势一偏,擦着沈云英掠过,愕然回头看着大哥。
沈云英抓住这一瞬的失误,灌注灵力的枪杆,拍在朱慈炤侧腰,将其击飞。
朱慈炤在空中翻转两圈,落在学府大门之外。
“操!”
朱慈炤一脚踢碎身侧半截残墙:
“朱慈烺,你到底帮谁?!”
眼看沈云英绕开大殿下冲向教学楼,吴三桂厉声喝令:
“列阵!”
十道身影从左右闪出,是从辽东到云南,从云南到四川,追随吴三桂的亲信修士。
他们同时将背负的金属盾牌高高抛起。
吴三桂与这十人双手掐诀,灵力如链般将盾牌串联,眨眼间便合成了一面三丈高、两丈宽的巨盾,落在学堂之前,挡住学堂教室的门与窗。
围观的吴应熊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这盾阵并非灵阵,乃是他父亲参考兵书军阵,设计的合力之招,名为【辽东雷壁】。
坚固倒在其次,一旦触碰盾面,雷霆之力瞬间爆发,将触碰者击得筋脉麻痹。
殊不知,此盾一出,却让本不知朱媺宁所在的沈云英,猜中了目标。
在吴应熊瞠目结舌的注视下,她冲着巨盾直直奔去,然后——
整个身体如融入水中一般,没入金属盾面。
电弧噼啪作响,却打在空处。
“怎么可能?!”
吴三桂见多识广,黑着脸道:
“【越砺潜踪诀】,可让施术者在金属表面游走。”
黄道周高喊道:
“公主当心!”
张煌言等一众修士纵身疾冲。
而吴三桂与他麾下修士合力铸成的巨盾,却严严实实地横亘在学堂前。
冲在最前的数名修士一头撞上盾面,电弧骤起,噼啪作响。
“怎么有电——!”
“吴将军!快把你的法术收了!”
吴三桂手忙脚乱地掐诀解阵,冷汗涔涔。
可巨盾聚合容易,拆解却慢,硬生生将一众援兵挡在了学堂之外。
‘不至于吧。’
朱媺宁听着越来越近的混乱,皱了皱眉。
这么多修士,拦不住一个胎息七层的沈云英?
念头刚落,整扇门连着门框一起爆裂。
碎木纷飞中,一个披头散发、手持长枪的女人出现在门口。
烛火猛烈摇曳。
沈云英目光一扫,掠过被藤蔓捆得死死的郑成功时听了半瞬,落在斜卧的朱媺宁身上。
“沈姑娘!”郑成功失声喊道。
“郑将军,对不住。”
沈云英出枪,直刺朱媺宁!
朱媺宁亡魂大冒。
她现在站都站不稳,怎么跟这个疯子打?
储备的种子骤雨般洒出,显然是她最后的保命手段。
然沈云英枪花如雪。
所有种子尚未萌芽便被枪尖点碎,花粉未及弥漫便被枪风卷散。
朱媺宁狼狈滚下桌案。
伤腿着地,剧痛钻心,她闷哼一声,踉跄往门外跑:
“护驾!来人护驾啊!”
沈云英踏步追上。
郑成功浑身肌肉紧绷,却挣不开该死的藤蔓,只因朱媺宁的木法巧而韧,专门缠在关节处,让他无处发力。
“朱媺宁!!”
朱媺宁伤腿再次着地,膝盖磕在碎裂的门框上,鲜血从伤口重新渗出。
待她翻过身,沈云英的枪尖已在四步之内。
——不该是这样的。
自己明明算好了。
她只需在那些无辜稚童面前挡下一枪,让沈云英坐实了滥杀之名;
再在郑成功怀里昏迷,让他再也硬不起心肠。
官场会鄙夷沈云英的疯狂,民间会厌弃她的残暴,自己付出的代价不过是一道枪伤。
怎么现在,自己竟要死了?
她可是正源公主。
仙帝的女儿。
未来的储君,女帝。
她可以算计任何人,没有人能杀她,没有人敢杀她。
她的身份就是世上坚固的后盾。
为什么这个女人不在乎?
她就不怕触怒父皇,飞灰湮灭……
对,父皇,父皇!
“父皇!父皇——救我!”
“周延儒!周大人——我什么都答应你!”
“你们快来救我!!求你——”
”大哥,三哥!我把合欢功法的秘密告诉你们,求求你们……”
巨盾结实,无人可及时赶来营救。
枪尖的寒芒映在朱媺宁的瞳孔里,映出死亡的形状。
忽然间,一阵铃声响起。
沈云英视野变得涣散。
朱媺宁惊慌失措的脸扭曲变形,融化成灰蒙蒙的雾。
沈云英莫名失去斗志,恍惚中,听见一个老人在她耳旁说话:
“莫让杀孽吞噬本心。你父如若有灵,不愿见你如此。”
沈云英浑身一震。
崇祯十七年,她随父入京述职,在紫禁城门外的值房里,曾听过这个声音。
“……首辅……您老来了……”
沈云英喃喃出声,松开长枪。
郑成功终于挣断藤蔓。
他冲出教室门,看见沈云英转身不动、泪水纵横的脸,又看见趴在地上狼狈不堪却仍活着的朱媺宁,心脏重重落回胸腔。
“呼,沈姑娘,公主,你们俩都没事就好——”
话音未落。
朱媺宁五指生出木刺,趁沈云英心神失守、毫无防备之际,并拢成锥,贯穿了沈云英的心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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