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日后,辰时初刻。
潼川城外,郑氏别业。
晨光从窗棂的缝隙间漏进来,落在锦被上。
沈云英睁开了眼。
入目是一顶素青色的帐幔,质地细密,边角绣着不张扬的云纹。
混着清苦的药香,让人想起夏日晒过的被褥。
‘这是哪里?’
记忆翻涌而至:
酆都深洞、父亲僵冷的手、贾万策面目全非的脸、月色下朱媺宁挡在孩童身前的背影、心口被贯穿时那一瞬灼烫到极致的冰凉……
沈云英坐起来的动作太猛,露出里衣。
衣料陌生,不是她原来的装束。
沈云英扯开衣领往里看。
心口处的肌肤光洁如初,连一道疤痕都没留下。
“……”
沈云英坐在床沿,活动了一下五指。
灵力运转自如,经脉畅通无阻,于是起身推门。
郑氏别业占地不大,胜在清幽。
她住的这间屋子坐北朝南,两侧栽着几丛修竹,露水还挂在叶尖上。
转过小花园,便是一片压实的黄泥地,四角摆着石锁、铁枪、木人桩之类修炼物件。
晨光落在郑成功宽阔的肩背,勾出隆起的肌肉线条,每一拳都带起沉闷的破风声。
汗水从后颈淌到脊沟,再沿腰线没入裤腰。
沈云英看了一会儿,先别过头,又转过来,后知后觉地开口道:
“郑将军。”
郑成功打拳到一半,脸上绽开惊喜的笑:
“云——沈姑娘醒了?首辅还说得等到晚上!”
话刚说完,郑成功看了一眼自己光着的上身,手忙脚乱地从木人桩上扯下件外衫,往身上一套。
沈云英走到石桌旁坐下,给两人倒了凉茶。
郑成功磨磨蹭蹭地挪过来,在石桌另一侧坐下。
晨风穿过竹丛,带起沙沙碎响。
两人明明有许多话想说,却沉默了半刻钟有余。
“那些小纸人呢?”沈云英忽然问。
郑成功一愣,显然没料到她第一句话问的是这个。
“都出去工作了。”
“工作?”
“你是不知道——”
郑成功一下子活泛起来,像是终于找到了不尴尬的话题:
“它们合力打败宁完我的消息,传出去了!现在川内川外的士绅豪商,只要掏得起一万两认领费的,挤破头也要认养一只。”
“最后还是我亲自出面,抽签分配,才把事情解决。”
沈云英安静地听着,唇角微微扬起。
“黄帽呢?”
“它啊。”
郑成功挠了挠头:
“收了我五千两贿赂,才答应回老家再运一批小伙伴过来。只是说什么也不让我跟着。”
沈云英笑了笑,问:
“可是你救了我?”
郑成功言简意赅地把孙承宗赶到,又如何用【封灵固生符】吊住她性命说了一遍。
又讲了这十天来何数正与鲁方每日施医,一点点将她的心脉重新接续,还取【伏水】煮过的黏土,补上缺失的心脏部分。
“朱媺宁何在?”
郑成功的肩膀微不可觉地绷紧了。
“你……现在还是戴罪之身。”
郑成功的声音放得很轻:
“理论上,你是被我关押在此……别再去找朱媺宁的麻烦了。”
沈云英偏过头看他。
郑成功被她看得有些发虚,却没有移开目光。
“我不会让你与首辅为难。”
沈云英重新端起茶杯,语气平静:
“只需告诉我她的现状。”
郑成功悄悄松了口气,旋即意识到这个反应太明显,又连忙板起脸,做出监管者应有的严肃表情。
“朱媺……公主九天前独自离开了潼川,嘉定修士过了两天才发现,也跟着撤了。”
郑成功顿了顿,眉头拧了起来:
“只是,周延儒没走。”
沈云英缓缓放下茶杯:
“朱媺宁返回嘉定,却把一位炼气大能留在潼川,可是想让三殿下投鼠忌器?”
“不知道。”
郑成功回答:
“不过,首辅之所以今日没来看你,便是去寻周延儒了。”
-
潼川城东五里。
一片方圆百余丈的营地扎在山坳。
营地外围,乱得不像话。
倾倒的推车、散落的绳索、遗弃的帐篷布、踩烂的木桶,以及法术篝火燃尽留下的焦黑。
从嘉定派遣过来的民夫们,正忙着把最后一批辎重装上牛车。
孙承宗停下脚步。
身后二十名官修护卫列成两排,衣甲整齐。
“你们留在外面。”
“是!”
毕自严负手而立,目光扫过营地中央被人踩出来的泥路,两旁七零八落的帐篷桩洞。
一座法术生成的木石营房,赫然盘踞在营地正中心,整体比朱媺宁所住还要大上几分。
几具尸体散落在地,碎得不成人形。
从衣着看,有穿着短褐的凡人脚夫,也有穿道袍的下等修士。
尸身皆呈支离破碎之状,四肢散落,断口参差不齐,并非同一日毙命。
毕自严眼神骤冷。
只因这些人,是他与孙承宗过去十日,派来邀周延儒议事的信使。
“奸佞。”
孙承宗沉默片刻,不做评判道:
“陛下封藩行赏,以道行为纲,治绩为次。”
毕自严轻叹道:
“我何尝不知?只是,周延儒昔日在朝,便以权术倾轧同僚,以邀宠为能事,党争为手段。而今晋升炼气,唯恐祸国殃民、复现金陵旧难啊。”
被传为“国策双璧”的毕自严与周延儒,因【衍民育真】路线分歧,长年对垒,孙承宗不指望消解其敌意,只提醒道:
“周延儒今非昔比,毕大人莫要当面与之力敌,老夫未必能保。”
“首辅多虑了。”
毕自严的脸色阴沉,情绪却相对克制。
他来之前便已想好,此行只管问话,绝不冲动。
两人穿过脏乱的营地,走到周延儒闭关的营房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