营门缝里透出微弱的光。
毕自严在十步外站定,孙承宗上前,刚要推门,营内骤然炸开一圈赤红色的波动,来势之烈,分明存了杀心。
“叮——”
孙承宗腰间,小小的铃铛轻轻晃动。
赤红波动在孙承宗身前寸许寸寸崩碎。
孙承宗不怒不责,淡然道:
“周大人,这是要杀老夫么?”
房内沉寂,没有发出下一道攻击。
孙承宗耐心等了许久,才听见周延儒的声音。
却不像从前那样圆融含笑、阴阳莫测。
反而尾音发颤,像在极力压制什么。
“不知首辅来此……有何贵干?”
孙承宗看了毕自严一眼:
“周大人突破炼气,可喜可贺。老夫首奉皇后懿旨,对周大人进行慰问。”
“有劳娘娘与首辅挂怀。我……一切都好。”
“老夫久居胎息,对炼气之秘所知甚少,望周大人不吝赐教,说一说突破心得。。”
“……”
门后沉默了更长的时间,才传来周延儒的回答:
“破境仓促,根基未固。待我收束圆满,自当向内阁详细禀报。”
孙承宗也不追问,只是平声道:
“既然如此,老夫另有一事直言。”
“月初,韩大人于内阁重提陛下圣意,言炼气修士不得下场干预储君之争。诸位阁臣合议通过,皇后娘娘一并签押,草拟《诸道修士行事条律》第一则,第九条:凡晋炼气者,或退居洞府,潜修道行,或入中枢负重,不得影响地方。”
孙承宗略一停顿:
“周大人今已炼气。依新例,不仅不该滞留潼川,亦不宜再为公主护道。不如随我与毕大人回京,内阁已为周大人备好静修之所,一应灵石、丹药皆按规制供应。”
沉默的时间比之前更长。
“毕自严也来了?”
隔着门板,周延儒冷笑了一声。
“好啊,我早就该想到……韩爌两面三刀左右逢源,毕自严与我势同水火……你们二人狼狈为奸,借仙帝圣意重提‘炼气不得涉储’,说是为公,实是站在了大殿下与三殿下身后。”
“好一个光明正大!”
孙承宗正要开口,毕自严已往前踏了一步,冷声道:
“周延儒,懿旨已下,首辅不是在与你商议!”
“你若觉得条款不公,待回了京,自可在娘娘面前申辩。”
“要么,随我们回京。要么,抗旨不遵。你自己选。”
周延儒的声音再次响起愤怒、颤意、冷嘲,消失得干干净净。
“首辅误会,毕大人误会。”
“本官只是在潼川多修炼几日,稳固境界。待收束圆满,即刻离开,绝不干预潼川事务。”
“二位今日请回吧。”
孙承宗没有动。
微蹙的眉头,意味着他起了疑心。
孙承宗微微侧身,对毕自严投去一个眼神,左手伸入袖中,无声地触碰到【灵氛溯踪盘】。
这老人一面不紧不慢地开口,继续与门后的周延儒对话,一面借着袖袍遮掩,将灵石嵌进盘面卡槽。
“周大人突破炼气,感觉如何?”
“……还好。”怎么又问一遍?
“老夫困于胎息多年,寸步难进,也想听听周大人炼气之境,有何威能。”
周延儒似乎对这个话题有些厌烦,又似乎在考虑该用怎样的措辞。
“炼气与胎息,天壤之别。灵识凝聚,肉身蜕凡……个中滋味,非亲历者难以体会。首辅有朝一日进阶,自然知晓。”
孙承宗低头看去。
罗盘边缘的箓文依次亮起。
孙承宗看清卦象的瞬间,几乎怀疑自己看错了。
但【灵氛溯踪盘】是陛下赐予娘娘的,上边显示得很清楚:
周延儒虽已晋升炼气,但不仅没能成为任何一条道途的道祖,而且……
可是周延儒——
孙承宗维持着平静的语气:
“既如此,便不叨扰周大人清修了。望周大人早日出关,为国效力。”
“自然,一切为了陛下。”
孙承宗朝毕自严点头,两人一前一后地穿过杂乱的营地。
直到进了潼川城门,毕自严才在车上问道:
“首辅——”
孙承宗抬手打断,又掐诀施了一道【噤声术】,将【灵氛溯踪盘】放在桌上。
“周延儒未成道祖,更无灵识。”
毕自严满脸惊愕,向孙承宗道:
“炼气修士必有灵识,道途先成者必为道祖,乃《修真常识》定论,周延儒为何两项皆空?”
车行辘辘,孙承宗坐在车中沉吟良久,语气审慎:
“老夫猜测……周延儒原本修的是【奴】道。后欲改弦更张,将【奴】道转为【礼】道,以礼法统御天下,为苍生定五等秩序。可道途之间,哪怕只易一字,内蕴也截然不同。若不能将【礼】道治世的宏图真正落地,道途意象便无法转换。”
毕自严缓缓颔首,恍然道:
“也就是说,他如今这一身道行——既不属【奴】,也未入【礼】。只是法术炼到圆满,积攒足够,堪堪突破境界。”
“多半如此。”
孙承宗微微点头:
“须得等他亲手将【礼】道蓝图尽数化为现实,才算得上名副其实的练气修士。”
这便解释了周延儒为何闭关不出,想来是怕暴露跟脚,引来祸事。
毕自严听罢,抚须间明显带了笑意:
“昔有修士初感气机,称‘半步胎息’。依老夫看,周延儒如今空具练气之壳,虚有其表,不妨唤他——‘半步练气’。”
孙承宗却没有这般轻松。
他与周延儒素无私怨,与朝中诸臣也向无党争纠葛。
此刻萦绕心头的不是快意,而是忧虑。
毕竟,大明仙朝若能多出一名真正的练气修士,韩爌与卢象升便无须轮番两班倒支撑局面,北直隶经济改革也能多一分从容。
车驾在驿馆门前停稳。
一行人尚未下车,便见已有钦差信使等候在门廊之下。
孙承宗并不意。
如今的大明已是仙朝,四川至京师,最快十二个时辰便能走一个来回。
他上前接过书信,展开细读。
毕自严凑近询问:
“皇后娘娘有何旨意?”
孙承宗阅罢,抬起头:
“娘娘对妖人之事极为关切,亦以为不宜贸然兴师。当先遣细作深入探查内情,再定对策。”
“这是稳妥之举。”
毕自严顿了顿:
“可首辅为何叹气?”
孙承宗将信来。
毕自严低头默念:
“沈云英律当不赦,念其父沈至绪一生忠勇,其亦修行勤勉,通土法,善易容,堪备驱驰。”
“特开一面,贷其死罪,褫夺官职,发往泰西探查妖人根底。”
“……限期十载,以功自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