龙文章在秤砣山的指挥部,藏在一处天然形成的山洞深处。
洞顶的岩石上渗着细密的水珠,隔一会儿就滴下一滴来,落在泥土上发出轻微的啪嗒声。
一盏煤油灯挂在洞壁上,昏黄的光把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在地图上投下一片晃动的暗影。
“报告纵队长。”
一个通讯兵快步走进来,军靴踏在碎石地上发出沙沙的声响,“援兵已经渡过运河,随时可以支援到我军正面。”
听到通讯兵的声音,龙文章冷笑一声,那笑声在空旷的山洞里回荡了一下才消散。
“来得好啊,来得好。”
他重复了两遍,像是要把这句话的每一个字都嚼碎了咽下去,“这下人手是够了。”
他攥紧的拳头缓缓松开,指节上因为用力过度留下几道白印。
原本龙文章麾下的兵力,加上旗队直属的部队,其实也只有不到四万人。
这个数字放在别处已经算是一支大军了,可在徐州战场这个巨大的绞肉机面前,四万人显得单薄得像一层纸。
相比之下,日军从徐州方向抽调出来的部队,再加上蚌埠以及合肥方向的部队,加起来甚至超过十万人。
十倍于己的兵力差距,让龙文章心里一直绷着一根弦。
他想打歼灭战,可手里兵力有限,想要歼灭日军之一部几乎是不可能的事情。
打掉一个联队,人家还有十个联队在那里等着。
吃掉一个师团,后面还有三个师团在源源不断地补上来。
但是这支增援来的生力军,虽说只是预备军,可也经过了至少三个月时间的训练。
那些士兵在后方操场上反复演练过步坦协同、炮火支援、野外宿营,对于坦克和装甲车等武器的使用已经算得上熟练。
配合主力部队作战,已经是绰绰有余。
“晚上让这支部队再进攻。”
龙文章说着,用手指了指地图上一个标记着“夹沟镇”的位置,“首先解决掉南面的敌军。”
夹沟镇坐落在徐州以南大约三十公里的地方,是一个不大的集镇。
两条公路在镇子边上交汇,一条通往宿州,一条通往蚌埠。
那里是宿州、蚌埠和合肥方向抽调的两万多日军集结的区域。
那些部队像一群不断聚拢的蚂蚁,正在朝着徐州方向集结,随时可能成为龙文章后背上一把致命的刀。
并且在可以预见的未来几天时间里,日军在这个方向的兵力仍旧会继续增长。
每过去一天,那里就会多出几千上万人,多出几十门炮,多出几十辆卡车。
所以龙文章要吃掉这支部队,抢在它变得更大之前,把它一口吞下去。
如此一来的话,就能集中力量再去消灭徐州方向支援过来的日军。
先断其羽翼,再击其心脏。
夜色再次降临下来,浓稠的黑暗像墨汁一样泼洒在大地上。
对于日军来说,这是最不想看到的情况,因为一旦夜幕降临,敌军装甲部队的行动将变得难以捉摸。
那些关闭了车灯的坦克在黑暗中穿行,像一群沉默的幽灵,你永远不知道它们会从哪个方向扑上来。
夹沟镇,日军110师团主力已经抵达此处。
镇子外面的空地上搭起了一片帐篷,密密麻麻的,像雨后长出来的蘑菇。
士兵们三三两两围坐在篝火旁边,有人抽烟,有人写家信,有人擦拭着步枪的枪管。
除此之外,还有从合肥抽调来的三个独立反坦克中队,以及两个战车大队。
那些九七式中战车停在镇子西侧的树林边上,炮口朝外,像是在示威。
110师团师团长光田悠太,正站在指挥部的行军桌前,背着手看着眼前的地图。
他的嘴角带着几分轻蔑的笑容,那种笑容像是看到了一只蚂蚁在试图搬动一块石头。
“这群家伙。”
他敲了敲地图上标注着“秤砣山”的那个位置,“根本没有把我们放在眼里啊。”
在旁边的师团参谋长平谷明义凑过来看了看地图,眼镜片在灯下反着光。
“确实如此,对面敌军根本没把我们放在眼里啊,竟然直接钻到这么深入的位置。”
在他看来,龙文章的部队深入徐州以南一百多公里,补给线拉得像一根绷直的弦,稍微用力一碰就会断掉。
听到这话,光田悠太淡然一笑,那笑容里带着一种上位者俯视下位者的傲慢。
“呵呵,区区几万人。”
他说着,端起桌上的茶杯喝了一口,“以为这些人就能吃掉徐州吗?”
他放下茶杯,伸出手指比划了一下。
“我们光是机动兵力就有十万大军,就算是把脖子伸出去让他们挨个砍,他们三天三夜也砍不完呢。”
光田悠太的声音在指挥部里回荡,带着一种轻飘飘的、毫不掩饰的自信。
“是啊。”
平谷明义笑呵呵地附和道,肥厚的下巴跟着笑声颤了颤。
“看来是之前连续的胜利让李江河的头脑发昏了,以为战胜我们是非常简单的一件事情。”
两人对视一眼,同时笑了出来。
相比于徐州指挥部里那种压抑和焦躁的氛围,这里的空气显然更加轻松。
毕竟在这个方向上,他们的兵力占据了绝对的优势,火力方面应该不会差太多。
光田悠太甚至在考虑,等明天天亮之后,要不要主动出击,从侧翼给龙文章来一下狠的。
结果就在两人说话的时候,一个参谋官急匆匆地跑了进来。
他的军靴在门槛上绊了一下,踉跄了半步才站稳,脸上的表情像是看到了什么不寻常的东西。
“报告!”参谋官的声音有些发紧,“夹沟镇东侧发现敌军装甲部队。”
这话并没有让两人感觉到意外。
光田悠太甚至连头都没有抬,继续看着桌上的地图。
“应该又是袭扰的敌军部队。”他淡然一笑道,“呼叫炮兵火力,对其活动区域进行压制就好了。”
在过去两日时间里,龙文章的那些装甲部队都会分成一个个小股部队对日军侧后进行袭扰。
十几辆坦克或者装甲车,在夜幕掩护下摸到日军阵地附近,打上几炮就跑。
等你反应过来追过去的时候,连个影子都看不到了。
而光田悠太他们也已经逐渐习惯这一切了,就像习惯了每天晚上的蚊子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