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现在只剩下一件事要做,那就是逃跑,不断地逃跑,不顾一切地逃跑。
有人在跑动中把步枪扔掉了,有人在跑动中把钢盔摘掉了,有人在跑动中连靴子都跑丢了,光着脚在碎石和弹片中间穿行。
那些军官也不再呵斥和约束,他们自己也在跑。
随着日军火炮再次开始轰鸣,第三旗队这边的战术也发生了些许改变。
他们开始将原本集中使用的装甲部队进行分散,同样以小队的方式对日军逃窜的部队进行阻击。
那些坦克和装甲车像猎手一样散开,在广袤的原野上追逐着那些四散奔逃的猎物。
日军这边的部队同样在分散突围,于是双方再次碰撞到一起。
如同两只巨兽在原野上进行厮杀,只不过一只已经受了重伤,另一只还在源源不断地补充着新的力量。
激烈的战斗再次展开,枪声和爆炸声此起彼伏,在这片被反复翻过的土地上再次掀起腥风血雨。
相比于之前,这次日军的战术产生了极大的改变。
他们开始不顾一切地逃跑,至于那些坦克和装甲车哪怕对邻近的部队造成了极大的杀伤,也是看都不看一眼。
甚至巴不得周边的部队都遭到敌军的攻击,如此一来的话,敌人就没有闲工夫去对他们进行追击了。
有人听到身后的枪声越来越近,反而加快了脚步,头也不回地往前冲。
有人被追上了,扑倒在地,再也没有爬起来。
为了应对日军的分散突围,第三旗队这边也在不断地抽调兵力。
甚至之前在贾汪地区的预备队也投入到了这场战斗之中。
他们在经过了几个小时的高强度机动之后,便立刻投入战场,连喘口气的时间都没有。
那些坦克和装甲车从卡车上卸下来,车组人员跳进驾驶舱,发动机还没凉透就又重新轰鸣起来。
如此一来,第三旗队部署在这片区域的装甲力量得到了空前的增强。
光是坦克和装甲车的数量就已经超过了千辆,同时还有大量履带车以及数之不尽的步兵。
那些步兵们利用工程车辆构筑起大量的堑壕防御阵地,上面布设着机枪火力点。
堑壕挖得又深又宽,彼此相连,形成了一张覆盖整个区域的火力网。
同时,士兵们手中的步枪、半自动步枪、还有冲锋枪等火力,也在不停地对着那些分散在原野之上逃窜的日军进行挨个点名。
那些奔跑的身影在准星中晃动一下,然后被子弹追上,扑倒,不再动弹。
这些逃窜的敌人之中不只是有日军,同时还有大量的伪军部队。
相比于日军,他们对于形势显然看得更加明白,知道怎样做才能够最大程度地存活下来。
逃跑是不可能的,那和当炮灰有什么区别?
到处都是敌人的火力点和阻击阵地,还有不断在原野上奔腾纵横的坦克和装甲车。
他们可不认为自己的两条腿能够和敌人的履带还有车轮相比,更不会觉得自己能跑得过飞射的子弹。
那些几公里外就能看到烟尘滚滚而来的坦克群,让所有试图逃跑的人心生绝望。
正因如此,这些伪军做出的选择可以说是相当明智。
他们用最快的速度向敌人的阵地奔去,同时手中举起白色的旗帜,向对面的部队投降。
白色的布条在晨风中飘动着,像一面面摇摇晃晃的投降书。
有人举着衬衣,有人举着毛巾,有人甚至举着一块撕下来的床单。
他们跪在路边、蹲在田埂上、站在弹坑里,双手高高举过头顶,等着被收容。
惨烈无比的战斗从白天开始,一直持续到黑夜,又从黑夜持续到天色再次亮起。
整整两天两夜,枪声和炮声几乎没有断过。
从徐州到淮北这片区域的公路还有原野上,到处都可以看到堆叠的日军尸体。
这些尸体有相当一部分,分布在公路或者两侧的麦田中,有的三五成群,有的铺了一地,像是被风吹倒的谷堆。
那些还没来得及收割的麦子被踩倒、被炮弹炸断、被坦克碾平,和尸体混在一起,分不清哪些是庄稼,哪些是人。
除此之外,还有许多伪军士兵们抱着脑袋蹲在公路一侧,手中高举着白色的旗帜,表示自己已经放弃抵抗。
他们密密麻麻地蹲着,从远处看像一片灰黑色的礁石。
有铲车正在清理公路上的尸体,将其推到一侧的排水沟之中,避免其影响坦克还有装甲车的通行。
那些铲车的铁斗每次铲下去,都会带起一斗混合着泥土和碎布的残骸,然后再倾倒进沟里,堆成一道道低矮的土垄。
那是对日军进行追击的部队,他们还要继续向南去攻打淮北。
坦克的履带上还沾着战场上的泥和血,炮管还微微发烫,就又要重新启动引擎向南开拔。
在过去两天两夜的不间断激战之中,被围堵在淮北和徐州之间的近三十万日伪军,有超过一半都被消灭或是投降。
尤其是日军部队,前前后后至少有十万人被击毙,只有少数日军选择投降。
那些不愿意投降的日军士兵,在绝望中发起了最后一次万岁冲锋,然后被机枪扫倒在原野上。
至于那些伪军部队,他们对于投降这件事情显然看得很开,并没有任何道德上的束缚。
所以其整体的伤亡反而不算太大,多数都选择了投降。
光是被统计到的投降伪军就超过了五万人,他们被押送到公路两侧的临时收容区里,等着被送往后方。
晨光中,那些坦克和装甲车正在重新编队,准备向南推进。
履带碾过被血浸透的泥土,碾过那些已经不会动的尸体,碾过被丢弃的武器和弹药箱。
在这片被战火反复耕耘过的土地上,一个新的黎明正在到来。
但对于那些永远留在这里的人来说,黎明已经没有意义了。
他们的身体会成为这片土地的养分,而那些麦子明年还会长出来,绿油油的,盖住所有被履带碾压过的痕迹。
不过战斗并未结束。
第三旗队的坦克还在向前开,炮口还对着南方的天空。
淮北还在等着他们,蚌埠还在等着他们,合肥还在等着他们。
那些还没被打死的日军,还在等着他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