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以,现在的你有两个选择。”
苏羽伸出了手,用泛出微光的手指虚点在了陈平安额头大约三寸的距离。
“如果你不想报仇的话,我可以帮你删掉这段对你来说极为痛苦的记忆,然后你可以用这些金精铜钱成为一名没有任何人敢惹的与世无忧闲散富家翁。”
“但如果你想报仇的话,我也可以帮你杀掉他......”
“不用了。”还没等苏羽把话说完,陈平安就径直抬起了头,此刻的他脸上没有任何的表情,只剩下了自幼开始都一直蕴藏在眼中,始终没有消散的坚毅。
“我会报仇,但不会让阿羽你帮我!”陈平安坚定的说道。
“父母之仇,为人子,理应亲手让那个人血债血偿。”
“很好,很有精神。”苏羽收回了泛着微光的手指,满意的拍了拍陈平安的肩膀。
“但即便如此,我现在也不会告诉你那家伙的真实身份哦。”苏羽朝着陈平安说道。
“我知道。”陈平安点了点头,平静的低声说道。
“毕竟现在的我,实在是太弱了。”
“不过没关系。”陈平安揉了揉脸,朝着苏羽和宁姚露出了一个笑容。
“起码以后我的人生都有了一个目标不是么?”
“现在的话,咱们还是先吃饭吧。”陈平安走到了石桌旁,朝着两人招了招手。
“再不吃的话,汤可就要凉了。”
“阿羽,我蒸的米饭还在厨房,麻烦你去拿一下。”
陈平安在指挥着苏羽去厨房端米饭之后,又仿佛想起了什么,一脸歉然的看向了走过来的宁姚。
“宁姑娘,那什么,我和阿羽都比较穷,嗯,起码刚才的时候比较穷,所以也没做什么好菜,就只有这么一钵泥鳅汤,还请不要嫌弃。”
宁姚看着又重新恢复成了朴实少年模样的陈平安,微微的摇了摇头。
“说嫌弃那未免也太过抬举我了,这钵泥鳅汤,在外边可是花多少钱都吃不到的东西呢。”
“那就好,那就好。”陈平安庆幸的点了点头,将碗筷摆在了桌上,等到苏羽将米饭也拿过来之后,便开始招呼着两人坐下。
“既然宁姑娘说这东西好的话,那宁姑娘你和阿羽一定要多吃点才行。”
陈平安热情的用汤勺舀起了泥鳅肉,分给了宁姚和苏羽。
“谢了。”宁姚静静的看着碗里的泥鳅肉,随后也拿起了勺子,将汤钵里的大部分泥鳅肉都舀给了正在吃着春笋的陈平安。
“你才是应该多吃点才对,毕竟这东西只有你这种还没有踏足修行的人吃着才能发挥最大的作用。”
“嗯嗯,我知道了,多谢宁姑娘。”陈平安点了点头,开始连连大口吃着饭菜。
但大概是依旧未曾消散的汤钵热气,又或者是其他,使得正在吃饭的陈平安眼帘莫名蒙上了一层雾气。
碎碎平,岁岁安,碎碎平安,岁岁平安......
这是小时候,陈平安父母还在的时候,时常会给他说的这番话。
这是父母对自己的祝福,对自己的期望。
这番话陈平安从来都没有忘,也不愿意忘。
......
在吃饱喝足之后,陈平安便和苏羽离开了院子。
虽然宁姚并不在意,但陈平安却还是执拗的认为大晚上的男女共处一室会对宁姚的名声不好。
再加上陈平安了解宋集薪的小肚鸡肠,如果让那家伙知道了,绝对会传出一些闲言碎语给泥瓶巷的那些街坊作以聊资。
“我打算去刘羡阳那住几天。”泥瓶巷当中,陈平安朝着苏羽说道。
“他前些日子被骑龙巷新来的那位阮铁匠收下当学徒了,这几天他应该在铁匠铺子帮忙,他家应该是空着的。”
刘羡阳,算得上是陈平安为数不多的好友。
原先是镇上一座负责烧制瓷器的老字号龙窑窑主姚老头的关门弟子,曾经因为一些恩怨纠葛和陈平安相识。
在陈平安父母双亡,差点饿死病死在床上的时候,刘羡阳背着陈平安到龙窑那,求着让姚老头教了陈平安一些不至于饿死的本事。
只不过自从姚老头病死之后,这俩难兄难弟就彻底失去了营生。
直到最近,骑龙巷来了位姓阮的铁匠,说是在招学徒。
包吃但是没工钱的那种。
陈平安和刘羡阳都去碰了碰运气,结果就是刘羡阳被选上了。
而陈平安则是被那位阮师傅看了一眼就惨遭淘汰。
陈平安不知道阮师傅招收学徒的标准,但他倒是已经习惯了这些大人们对自己的嫌弃。
毕竟当初姚老头不也是么?
哪怕刘羡阳拉着他都跪在了地上磕头,姚老头都不愿意把陈平安收成记名弟子。
只愿意教他一些不至于饿死的本事。
陈平安倒不是怨姚老头和阮师傅,只是习惯了而已。
毕竟别人和自己非亲非故的,不收下自己倒也正常。
不过也幸亏是这样,不然陈平安今晚还真找不到一个能让他一个人好好静一静的地方。
虽然现在的陈平安看起来平静极了,但在知道自己父母去世真相的他,怎么可能真像表面上那么平静。
“行,那你自己早点休息。”苏羽看出了陈平安强撑着的平静,并没有多说什么宽慰的话,只是朝着陈平安点了点头之后便离开的小巷。
陈平安笑着朝苏羽摆了摆手,在确定苏羽离开了之后,他这才顺着天边落下的微弱月光朝刘羡阳的家中走去。
在这无人在意的街角当中,这道行走在光暗交错途中的孤独身影,在此刻显得格外狼狈。
......
翌日日上三竿,苏羽从茅草屋当中清醒过来。
他打了个哈欠,百无聊赖的注视着屋内杂乱的摆设。
破旧且完全不配套的茶具七零八落的倒在各个角落,脏乱且完全不合身的衣服揉成团紧随茶具的脚步。
这些东西,都是在自己记忆还没恢复的时候,陈平安陪着傻乎乎的自己在镇子里一点一点在垃圾堆里淘回来的。
虽然这些东西在刚拿回来之前已经被陈平安帮忙清洗过了,但总不能指望一个傻子能维护得了日常的清洁卫生吧?
苏羽叹了口气,屋子内这些来之不易的杂物全都漂浮了起来,在苏羽的摆手之下化作了灰烬,飘散出了房间。
苏羽站起身来,走出门外活动了下身子。
今天苏羽倒是不打算去找陈平安了。
毕竟昨晚那家伙在去刘羡阳家里的路上偷偷抹眼泪的模样可真是难看死了。
接下来这段时间,就看宁姚那位直来直往的姑娘能不能把陈平安那什么事都喜欢往心里藏的模样给扭转过来了。
至于今天中午吃什么。
苏羽摸了摸肚子,看着茅草屋外那条顺着溪流一直向下流动的潺潺溪水。
靠山吃山靠水吃水。
昨天吃的泥鳅炖春笋,今天就吃吃烤鱼换个口味就是。
苏羽撸起了袖子和裤腿,踏着溪水便朝着山下走去。
论鱼,还得是山下那条溪畔里的鱼又大又肥。
不过等到苏羽抵达溪畔的时候,原本少有人来的溪畔边上却已经有了其他人在。
那是一名坐在并不算高的石崖边的青衣少女。
她死死的盯着溪畔里仿佛是在挑衅一般时不时泛起阵阵涟漪的鱼儿,报仇雪恨般的吃着摆在腿上的糕点,哪怕腮帮鼓得像松鼠一样圆润,把糕点往嘴里塞去的动作都始终未曾停歇。
不过在少女的身上,却有着比她腮帮子更加圆润的物件。
那就是她胸前紧绷得厉害的那件衣衫。
嗯,的确算得上是横看成岭侧成峰,远近高低都很圆。
当然,苏羽的主要视线,还是在少女身上那股自带的先天火气。
火水之间向来不容。
这大概就是少女眼馋嘴馋肚子馋,但却始终不愿意下水捞鱼的原因。
而此时的少女,也注意到了顺着溪流出现的苏羽。
她好奇的看着苏羽走进了溪畔当中,并不算深的溪畔最多也就只能淹到苏羽的大腿位置。
而溪畔中的鱼更是丝毫不怕生的在苏羽这名不速之客的大腿边来回晃悠着。
这也是为什么苏羽在没有恢复记忆,完全是个傻子的状态也能够捕得到鱼的原因。
这些鱼不怕生,也不怕死。
苏羽弯下了腰,指头微微弯曲,朝着大腿边上几条嘟着嘴出来换气的鱼便是几个脑瓜崩。
那几条鱼就变成了仰泳状态。
哗啦——
直到这个时候,溪畔里的其他鱼才反应过来,连忙在水中拍打着尾巴,慌慌张张的消失不见。
苏羽倒是并不担心,毕竟这些鱼的记性确实不大好,等明天自己再过来的时候,恐怕它们又会恢复成好奇宝宝的状态游荡在自己的身边。
少女眨了眨眼睛,大概她都没想到这些鱼竟然会笨到这种程度。
苏羽随手捞起了一条仰泳笨鱼,朝着坐在石崖上的少女问道。
“吃么?”
少女先是左右看了看,发现是在问自己之后。
她连忙咽下了嘴里鼓鼓囊囊的吃食,对着胸口一阵连拍带打,一颤又一颤的总算是把嘴里的东西全咽了下去。
“可以么?”少女松了一口气,扒在石崖边缘,两眼发光的朝着苏羽问道。
“当然可以。”苏羽指了指身边这几条依旧还在仰泳的笨鱼。
“反正这么多的鱼我一个人也吃不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