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灿的洞察之眼早已经开启,他发现,胡不语对他的这份恭敬并非畏惧,更像是谨慎和某种传统的自然流露。
估计更早的年代之前,那些生活在人间的修成者在面对补天阁的时候就是这般姿态。
“胡先生不必多礼。”
林灿收起令牌,开门见山。
“我此次前来,是为一桩案子。根据档案,先生于承平十七年在珑海正式登记备案,安居至今,一向谨守规矩,风评甚佳。正因如此,有些问题,或许向先生请教最为合适。”
林灿一边盯着胡不语一边说道,对方的面容、气息、乃至那细微到极致的肌理颤动和气色神韵,都化为清晰可辨的信息流。
任何谎言、隐瞒或强烈的情绪波动,都难以遁形。
胡不语此刻既然化身为人,那么,洞察之眼就能在他身上起到作用,无有例外。
胡不语显然感受到了某种强大又无形的注视,就算林灿态度再好,但林灿代表的可是补天阁。
他眼睑微垂,避开了与林灿直接的视线接触,仿佛那目光过于透彻。
他沉吟片刻,再开口时,声音愈发沉稳:“上差请问。老朽既已登记在册,受此地规矩庇护,自当知无不言。只要……是老朽知晓的。”
“很好。”林灿点头,问题直接而锋利,“据阁下所知,除了已登记在册的,如今的珑海城内,是否还隐藏着其他未曾备案、或备案信息有疑的与你同族的特殊存在?”
“尤其是……近年是否有行为不端、可能扰乱秩序的迹象?”
胡不语没有立刻回答。
书房内一片寂静,只有铜铫底部炭火轻微的噼啪声。他似乎在仔细回忆,又像是在权衡措辞。
在洞察之眼的注视下,林灿能看到他眉宇间凝聚起认真的思索,气色沉静而专注,并无闪烁或欺骗的迹象。
“珑海城水陆交汇,历史悠久,暗流之下藏匿几个未登记的存在,并非不可能。”
胡不语终于开口,语速很慢,字斟句酌。
“老朽平日里深居简出,同类只与胡安道相交多年,平时多以这清谈轩为活动界限,对城中暗处的详情,所知确实有限。不过……”
他略微停顿,抬眼看向林灿,这次目光坦然了许多。
“近一两年来,偶尔于深夜打烊后,静坐修炼时,的确隐隐感应到过几缕极淡、且陌生的妖气在市井某些角落一闪而逝,皆非熟识的登记同道所有。”
“哦!”林灿露出感兴趣的神色,“详细说说!”
胡不语苦笑,微微摇头。
“这些气息出现的时间不定,方位散乱,且极为小心隐晦,似乎……只是在观察,并无明显作恶的举动。老朽秉持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之念,未曾深究,也未敢妄加揣测其来历目的。”
他的陈述平稳客观,在洞察之眼的映照下,话语与内心流露的情绪、记忆片段的光影基本吻合,显示他说的应是实话,至少是他所认知的实话。
林灿静静听着,手指在膝上轻轻点了一下:“可否描述一下那几缕妖气的大致特征?或者,有没有固定的出现区域?”
胡不语微微蹙眉,仔细回想:
“特征……颇为混杂,且每次似乎都有不同。有时阴冷湿滑,似与水泽相关,可能来自海中。”
“有时却又带着一丝灼燥的火气,甚至是土气,显然是不同类的修成者……东市码头仓库区、西城老巷、甚至……北边新开拓的工业区边缘,都曾有过瞬间的感应。毫无规律可言。”
“唯一有一次,就是几个月前的八月中秋,老朽晚上正在院中拜月,当时借着月华,隐隐感觉到东边有一股类似同族的陌生气息一闪而逝,也在吞噬月华!”
林灿目光微微一凝,“具体大概是什么方位?”
“东边,据此地七八千米左右,位置大概在桃花河附近!”
胡不语认真回忆着当时的场景,“那气息也同样发现了我,极为警觉,瞬间隐匿,后来就再也没有感应到了!”
林灿盯着胡不语,“那么,是否有其他未登记的同族和你主动联系过?”
“没有!”胡不语回答得非常爽快,“这些年在珑海能与我日常偶尔联系的同族,除了胡安道,再无其他人了!”
“多谢先生坦诚相告。”
林灿语气缓和了些许,刚刚对胡不语的观察,没有发现他在说谎。
林灿端起那盏已微凉的茶,象征性地沾了沾唇。
“今日叨扰已久。先生请继续安心经营这清谈轩,若日后想起更多细节,或再有异常感应,就派人到《万象报》登一个清谈轩的广告,我自会再来!”
林灿给出了联系方式,同时也是一种安抚,表明补天阁无意打扰他目前的平静生活。
胡不语明显松了一口气,恭敬起身:
“多谢上差体谅。老朽定当谨记,若有发现,必及时呈报。”
他亲自将林灿送至门帘处,掀开帘子,姿态恭谨。
林灿点头致意,转身步入外厅,身影很快汇入稀疏的茶客中,离开了清谈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