旧式的二层或三层筒子楼彼此间距狭窄,晾衣竿从这边的窗户几乎能碰到对面的墙壁。
不少窗户确实如林灿所推测,朝向不利——朝北的窗户阴沉沉地对着邻居的山墙或更远处工厂的高大阴影;
朝东朝西的,也往往被违章搭建的雨棚、堆积的杂物或枝叶未曾落尽的老树遮挡得严严实实。
獒影的路线并非直线,它时而转入某条小巷,在一栋楼下徘徊片刻,又退出来。
时而在某个岔路口稍作迟疑,选择气息相对更明显的方向。
这种一人一狗在一个区域内地毯式的搜索是最消耗时间的,而林灿表现出了最大的耐心。
时间一点点过去,大半个白天悄然流逝,不知不觉,就已日头西斜,天色愈发昏沉。
林灿默默计算着距离和方向,他们已经深入这片旧区至少两公里多,越来越接近他心中划定的那个圆的边缘地带。
就在一条堆满破碎瓦砾和废弃家具的狭窄死胡同尽头,獒影突然停下了脚步。
它面对着一栋灰扑扑的三层旧楼,这栋楼比周围的房子看起来更加破败。
墙皮大面积脱落,露出里面暗红色的砖块,几扇窗户的玻璃残缺不全,用木板或塑料布潦草地堵着。
獒影显得异常专注,它没有吠叫,而是紧紧盯着这栋旧楼二层最靠边的一个窗户。
那扇窗户朝北,外面正对着另一栋更高楼房的、距离之近,几乎伸手可及。
窗玻璃虽在,但里面拉着厚厚的、看不出颜色的旧窗帘,严丝合缝。
通过心神链接,一股强烈而明确的信号传来:就是这里。
残留痕迹的指向性在这里达到最强,而且……屋内此刻,并无活物气息。
林灿缓步上前,与獒影并肩而立。
他抬头凝视着那扇窗户,灵犀彻鉴全力催动。
视野穿透昏暗的天光、污浊的玻璃和陈旧的窗帘布,努力感知内部的细微能量场。
屋内一片死寂。
没有正常居住者应有的生气流转,没有炉火的暖意,没有人体或动物的生命磁场。
只有一股沉积的、阴冷的、带着淡淡尘埃和旧木头气味的空无。
然而,在那空无之中,灵犀彻鉴的确捕捉到一丝极其隐晦、几乎散尽的一种强大的生命余韵,那感觉……与他从桃花河边苔藓上感知到的、与獒影一路追踪而来的气息,隐隐呼应。
这是一间空屋。
在不久前,这里正是他要寻找的那只狐妖的栖身之所。
就在林灿凝神感知那扇窗户的当口,一个略显沙哑、带着浓厚本地腔调的声音从斜刺里传来:
“先生,要租房子么?这里的房子便宜得很!”
林灿神色不动,缓缓转过头。
声音来自不远处巷口一间低矮的门面——那是一家典型的烟纸店。
单开间的门面,门楣上挂着块被烟熏得发黑的旧木牌,用白漆勉强能辨出“王记杂货”四个字。
玻璃橱窗上贴着褪色的“美丽牌”、“老刀牌”香烟广告画,还有一已经陈旧的香烟广告的月份牌女郎,边角都已卷起。
橱窗里凌乱地堆着些散装香烟、火柴、草纸、肥皂、针头线脑,甚至还有几包用旧报纸裹着的盐炒豆。
这里,正是珑海最底层的小店的样子,
说话的是个五十来岁的男人,裹着件半旧的藏青色棉袍,外面套着件起了毛球的羊毛坎肩,头上戴着顶罗宋帽,耳朵上夹着半截铅笔。
他正揣着手靠在自家店门框上,嘴里呵着白气,一双眼睛精明地打量着林灿这个穿着体面、却出现在这种地方的生面孔,以及他脚边那只神骏非凡的黑犬。
林灿的目光在那烟纸店老板脸上停留一瞬,洞察之眼无声运转——市侩、好奇、想揽点小生意赚点外快的期待,没什么恶意,也没什么需要警惕的深层盘算。
他脸上适当地露出一丝被说中心事又略显犹豫的神色,朝烟纸店走了几步,停在店门口:“哦?老板对这边房子熟?”
“熟!怎么不熟!”
老板见有戏,立刻来了精神,搓着手从门框边直起身。
“这条弄堂、前后几条街,哪家有空屋,哪家要招租,我老王都门清!先生是自住,还是……?”
他目光瞟了瞟獒影,这狗看着就不一般,主人恐怕也不是寻常租客。
有钱的老板来这里为员工找便宜的宿舍,那些兜里钱不多的男人想要在这里养个小的,甚或是在城里上班的人觉得去酒店不方便,想要在这里寻一个花费不高的偷欢之所,都有可能。
“寻个清净地方,放点东西,偶尔落脚。”
林灿语焉不详,目光似不经意地又扫了一眼那栋三层旧楼。
“方才看那边二楼靠边的屋子,窗子关得严实,像是空关着?”
“哎哟,先生好眼力!”
老王一拍大腿。
“那间可不就是空着么!空了有……个把月了?之前住的也是个怪人,整天不见影,神出鬼没的。上个月底突然就搬走了,钥匙丢在我这儿,托我转交房东,房钱倒是结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