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不觉中,林灿对姜立方的指导也悄然发生了变化。
从最初被动的解答,变为偶尔主动的引导。
他会根据姜立方提出的问题,延伸出更基础的原理,或者指出其思维中隐含的、受时代局限的预设谬误。
他不再仅仅回答“是什么”,开始偶尔点出“为什么”以及“可能向何处去”。
他甚至在某次谈及概率论的本质时,随手写下一个简洁的公式,指出当前世界数学研究领域主流认知的局限,而这个公式所暗示的方向,让姜立方激动得手指微微发颤,几乎彻夜未眠地反复揣摩。
飞艇上的某一天傍晚,当林灿再次用简洁的图示厘清了姜立方苦思数日的一个关于连续性与离散性的矛盾难题后,姜立方沉默良久,然后缓缓起身,退后一步,对着林灿,极其郑重地做了一个揖手礼。
这个动作带着古意,是大夏的传统礼节、是在特定场合非常郑重的情感表达。
“林师,”他的声音低沉而肃穆,眼神之中全是敬畏和感激,“立方愚钝,此前坐井观天,竟以些许微末算计沾沾自喜。”
“立方庆幸,能在珑海遇到林师,林师之学,如皓月当空,照亮盲瞽。若林师不弃,立方愿执弟子礼,不敢求列门墙,只盼能常聆教诲,能有机会跟随先生学习这真正的数之大道。”
姜立方的姿态放得极低,头也微微垂着,等待着林灿的反应。
事实上,这并不是姜立方的冲动之举,这几日,姜立方都在考虑着这个问题,林灿已经彻底折服了他。
这是他经过这些天震撼、反思与由衷钦服后,郑重做出的决定。
在姜立方看来,林灿在数学上的造诣,绝对是当世第一人,是整个大夏国宝级的人物,自己能遇到这样的人指点,简直是三辈子修来的福气。
只是姜立方唯一不明白的是,林师既然有这样的能力,为什么甘愿籍籍无名,不以此博取名利,成为大夏乃至这个世界数学界神灵般的存在。
或许,林师身上,有着自己不知的更深刻的原因,那些名利,并非林师真正看重的。
这让姜立方更加的敬畏。
林灿看着面前这个气质已然蜕变的男人。
他能感受到对方话语中的真诚与决心,姜立方也的确是可造之材。
“大道艰深,在乎笃行与恒心。”
林灿没有直接接受或拒绝那个“弟子”的名分,但他的语气温和了些许,带着一种明确的认可。
“你既有心,多思多问便是。我此行会在雾都停留,若有疑难,可来寻我。”
这句话,对姜立方而言,无异于最好的接纳。
他心中一块大石落地,随之涌起的是难以言喻的激动与使命感。他再次深深一揖:“谢师傅!立方必不负师傅指点!”
姜立方已经悄然换了称呼,直接叫林灿师傅,林灿也只是微微一笑,并不反对。
自此,两人之间的关系发生了根本性的转变,姜立方已将自己摆在了林灿弟子的位置上。
“立方心中此刻就有一问!”
“你说!”
“立方认识不少大夏和西方的数学大师,国士,但若论学问水平以及他们在数学上的造诣,我觉得他们不及师傅的皮毛,师傅可谓当世数学第一人,立方实在猜不出师傅有这样的能力,为何不出世呢?”
林灿的目光深邃起来,他看了姜立方一眼,眼神却似乎穿过了姜立方,看向了更深远的虚空。
“数之一道,奥妙无穷,为大道之形,我所知的,与真正的巅峰相比,犹如萤火对之皓月,水滴对之大海,实在不值一提,而且,真正的巅峰早已屹立世间,我出不出世,意义不大!”
姜立方惊讶的看着林灿,“师傅所言真正的巅峰早已出现在世间,立方愚钝,不知师傅所指的巅峰是谁?”
林灿平静的问了一句,“你觉得,女娲伏羲二皇手中的规与矩这样的数学工具代表的到底是什么呢?《道德经》中所言万物负阴而抱阳,冲气以为和揭示的是什么数学原理?”
林灿这个问题,让姜立方直接呆住了,他之前从未想过这样的问题……
林灿似乎为姜立方推开了一扇神秘世界的大门。
飞艇在途中进行了两次必要的燃料补充和检修,短暂停留后,继续西行。
时间在规律的作息与偶尔的智识交锋中流逝。
元佑十二年的春节,林灿是在飞艇上度过的,飞艇上的工作人员,在大年三十的晚上,还在餐厅进行了一番简单又喜庆的布置,给客人们准备了年夜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