托马斯点了点头,转身快步走出房间。
书房内一时安静下来,只剩下段正阳和艾萨克轻微的呼吸声,以及林灿的目光在地图红蓝标记间移动的沉静。
所有人都在耐心地等待着,没有人开口。
约莫四五分钟后,门外传来脚步声和托马斯压低声音的指引。
房间再次被推开,托马斯当先走入,身后跟着一个看起来约莫二十出头、身形瘦削的年轻人。
那年轻人穿着一身半旧不新的粗呢外套,袖口和肘部磨损得有些发亮,下身是同色系的旧长裤,脚上一双鞋面沾了些许泥点的旧皮鞋。
他头上戴着一顶软塌塌的棕色鸭舌帽,此刻被他紧紧攥在手中,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
他的面容带着长期室内劳作和睡眠不足的苍白,褐色的头发略显油腻地贴在额前,一双浅蓝色的眼睛此刻正不安地、近乎惶恐地快速扫视着房间里的几个人。
房间里几个人的气息让他感到窒息般的压迫和局促。
特别是艾萨克身上那阴沉的气味,像墓地里跑出来的黑巫师,让人浑身不舒服。
他走进来的脚步轻得几乎听不见,身体微微佝偻着,似乎在努力缩小自己的存在感,目光不敢再乱瞟,最终怯怯地落在林灿身上,又迅速垂下眼帘,盯着自己脚尖前的那一小块地毯花纹。
托马斯示意他站在房间中间的位置,对林灿低声道:“林先生,这就是‘白帆旅馆’的伙计,比利。”
林灿的目光平静地落在比利身上,那目光并不锐利,却带着一种能让比利感觉自己从里到外都被看得清清楚楚的穿透力。
“比利,不用紧张。”林灿开口,声音平和,却自带一种自然而然的威严和让人信赖的那种沉稳。
“请你来,只是想问几个问题,关于之前住在你们旅馆天井房间的一位客人。你如实回答就好,这对我们很重要,也会给你相应的酬谢。”
听到“酬谢”二字,比利的紧张似乎稍微缓解了一丁点,他飞快地抬眼看了一下林灿,又低下头,用带着明显东区口音的英语小声应道:“是,先生……您,您请问。”
“大约十天前,是否有一位客人,独自一人,住在你们旅馆三楼靠近天井的那个房间?”林灿问道,语气像是在确认一件已知的事情。
比利努力回忆着,手指无意识地揉搓着帽檐:“是,是的先生……是有那么一位,住了大三晚,我记得房号是307,那个人我感觉有点古怪……。”
“还记得他长什么样吗?有什么特别的地方?”林灿走近一步,声音更温和了一些,仿佛在引导。
比利皱起眉头,回忆显得有些吃力:“他……他个子挺高的,比您可能还高一点,但很瘦,非常瘦,穿着件深灰色的旧大衣,领子总是竖着……帽子也压得很低,看不太清脸。”
“他说话声音很低,有点沙哑,带着点北边的口音,说是从约克郡那边来的……”
“有没有看到过他的眼睛?或者脸型的轮廓?”林灿追问。
“眼睛……”比利努力想了想。
“有一次他下楼,我正好在柜台后面擦杯子,他低头付钱的时候,帽子檐抬起来一点……我看到他眼睛好像是……浅色的,有点发灰,或者发绿?”
“说不清,反正没什么神,看着有点……冷冰冰的,总像是在警惕着什么,不愿意和别人目光触碰,还有,他脸很白,没什么血色,下巴挺尖的……”
“他有什么特别的习惯或者要求吗?”
“没什么特别要求……就是很安静,几乎不跟人说话。对了,”
比利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
“他好像……不太喜欢光亮?有一次我白天去敲门送热水,他开门很快,屋里窗帘拉得严严实实的,黑乎乎的,他好像很不适应门口的光,侧了下脸……”
“还有,他好像总在房间里,很少出门,我几乎没见他白天出去过。”
“他离开的时候,有什么异常吗?”
“没有……就是很平常地结了账,拎着他那个不大的旧皮箱就走了,也是晚上走的。他走了之后,我去收拾房间……”
比利说到这里,脸上露出一丝迟疑和不易察觉的畏惧,“房间里……很干净,几乎没什么东西留下,但……总觉得有点凉飕飕的”
“空气里有股……很淡的怪味,说不出来,像是住过有生理期的女性,有点甜又有点腥,很快就散了。”
“床单……靠枕头那里好像有一小块不起眼的污浊,像是被下水道的水滴弄上去的,但我确定之前还没有……”
林灿静静地听着,偶尔问一两个细节问题,引导比利的记忆。
在比利叙述的过程中,林灿那双看似平静的眼眸深处,仿佛有微不可察的金色涟漪荡开又平复。
他并非仅仅在听,更在看。
通过“洞察之眼”的能力,他如同翻阅一本模糊的相册,从比利那并不清晰的记忆碎片中,捕捉着关于那位食人妖狐此刻的形象信息。
渐渐地,一个模糊但逐渐清晰的轮廓在林灿的视界中成型:
高而嶙峋的身形,深色旧大衣包裹下的瘦削,总是低垂的帽檐下,那苍白肤色与尖削下巴的惊鸿一瞥,以及那双在昏暗光线或记忆模糊处偶尔闪过、带着非人冰冷与一丝幽绿底色的眼眸……
“很好,比利,谢谢你提供的这些信息,很有帮助。”林灿停止了询问,对托马斯点了点头。
托马斯会意,从口袋里掏出两张一金镑的钞票,递给还在微微发愣的比利,温和但不容拒绝地拍了拍他的肩膀:
“这是给你的酬劳。今天的事情,不要对任何人提起,明白吗?”
两金镑,这对一个旅馆伙计来说是一笔不小的额外收入,抵得上他半个月的薪水。
比利接过钞票,手指都有些颤抖,连忙点头如捣蒜:“明白,明白!谢谢先生!我绝不会说出去!”
他再次敬畏地看了一眼林灿和这间令人生畏的房间,然后在托马斯的示意下,几乎是同手同脚地、小心翼翼地退出了房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