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二十一日。
奥斯特帝国,帝都贝罗利纳。
枢密院,皇太子威廉的办公室。
墙上挂钟秒针滴答走动着。
李维躺在沙发上,慢慢地睁开了眼睛。
他的大脑还有些昏沉。
连续几天的熬夜运转,让他感到极度疲惫。
他的睡眠时间被严重压缩了。
李维从沙发上坐了起来,揉了揉有些发胀的眉心。
他抬起头,看向办公桌的方向。
看着在沙发上躺着的李维睁开眼睛,威廉放下了手里的文件。
办公室里的气氛有一瞬间的停顿。
随后,威廉开口了。
他语气复杂地问道:“你说下个月那个日子前,你能回到金平原吗?”
李维愣了一下。
他挺意外的,皇太子威廉在这个时候,在这种局势下,会突然关心这件事情。
下个月那个日子。
六月十五日。
这是早就定好的日子。
是他和希尔薇娅,还有可露丽,三个人举行私人订婚仪式的日子。
按照原本的计划,这个仪式要在金平原的北郊庄园里秘密举行。
只有最亲近的人参加。
这是希尔薇娅和可露丽的承诺。
李维的大脑迅速清醒过来。
“那个日子对我来说很重要。”
他没有任何掩饰自己对那两个女孩的重视。
“但是……”
李维的话锋一转,语气变得非常理智和冷静。
“国事也很重要。”
李维看向办公桌上的那些军用地图和前线战报。
“现在帝国的第七集团军已经前往土斯曼的边境线上。
“镜海上的舰队应该正在和阿尔比恩人、合众国人对峙。
“战争的引信随时都可能被点燃。
“在这个时候,我不可能抛下枢密院和参谋部的工作,直接回金平原去举办私人的仪式。”
李维停顿了一下,继续说明自己的理由。
“而且,殿下。东方谷物贸易这条线,当初是我跟外交大臣克劳塞维茨一起起的头。
“我们利用这条线,给大罗斯帝国运送粮食和物资,赚取了黄金。
“但也正是因为这条线,因为运粮车里的大口径高爆炮弹,引发了土斯曼青年党的暴动,导致了现在的土斯曼内乱和全面危机。”
他的眼神很坦然。
“那么这件事的直接负责人,也确实有我一份。
“我把帝国拉进了这个巨大的地缘漩涡里,我就必须负责把后续的事情配合好。
“我不能在这个时候离开帝都。
“实在不行的话……”
李维看着威廉,给出了最终的答案。
“我们三人的私人订婚,就只能推迟了。”
承诺重要,但在帝国的生存和战争的边缘面前,私人的事情必须让步。
聊到这里。
皇太子威廉看着李维那张没有任何犹豫的脸。
威廉微微一叹,靠在椅背上。
忽然,他又笑了起来。
“推迟订婚……”威廉笑称,“如果真的是这样,希尔薇娅应该能理解。”
在过去,希尔薇娅可能还是一个会因为私人感情而任性的皇女。
但是现在,威廉知道希尔薇娅变了。
李维听到威廉的话,点了点头。
他表示绝对的。
“她早就不是小孩子了。”
李维直接说道。
李维的脑海里浮现出希尔薇娅的脸。
他非常清楚希尔薇娅现在的状态和思维方式。
她知道帝国正在经历什么。
在国家利益和私人仪式之间,希尔薇娅分得清轻重。
她不会因为订婚推迟而在金平原大发脾气。
与此同时。
皇太子威廉看着李维,眼神中闪过一丝异样的光芒。
他半开玩笑地说了一句。
“李维,你现在手里的权力可不小了。”
威廉开始细数李维身上的头衔。
“你有金平原大区幕僚长的职责。
“这是掌握着帝国大区军政命脉的职位。
“你还有大区联合参谋部执行总监的职责。
“你还是婆罗多计划全权特使等等等……”
威廉列举着这些让人听了都会感到心惊的权力头衔。
一个二十多岁的年轻人,建设着帝国的物流底层逻辑、军事理论和海外财富。
“你拥有这么多惊人的头衔……”
威廉看着李维,似笑非笑地补充了最后半句话。
“却唯独少了个亲王。”
这句话一出来。
办公室里的空气发生了一丝微妙的变化。
李维坐在沙发上,听着这句话,并没有立刻接腔。
威廉的语气虽然是半开玩笑的,但目光却是深沉。
这种洞察,并非是上位者对臣子权力的防备与敲打,而是在探究李维这个人的内核。
刚才李维说,因为是他开启了东方谷物贸易,所以他要留下来负责。
威廉听懂了。
他之所以罗列李维那一长串惊人的军政头衔,最后再用“亲王”收尾,是因为他看透了李维身上那种与帝国格格不入的特质。
在这个君权至上的奥斯特帝国里,无数人为了头衔、为了皇室的恩宠而拼命。
他们的责任感,来源于对皇权的效忠,来源于上位者赋予的头衔。
但李维不是。
威廉看得很清楚,李维的责任感,仅仅来源于他身处的这些职位本身,来源于他对自己一手打造的战略负责,更来源于他那异于常人的底层底色。
哪怕下个月李维真的和希尔薇娅完婚,拥有了“亲王”这个象征着帝国最核心权力的头衔,李维的驱动力也绝不会是因为“我是帝国的亲王,所以我应该为皇室效忠”。
在这个充斥着狂热忠诚与等级的庞大机器里,李维看似身居高位、大权在握,甚至即将成为皇室的一员。
但他的灵魂,却始终与这个帝国若即若离。
他尽职尽责,却不盲从皇权。
而不等李维多问,也不等李维去解释什么。
皇太子威廉收起了那种半开玩笑的表情。
他看着李维,带着坦诚与感慨。
“你在我眼里,是个从实际出发的理想主义者。”
威廉给出了他对李维的个人评价。
“你有你的理想。”
威廉知道李维想要推行《帝国劳工法案》,知道李维关心那些底层失业工人的死活。
“但是,你做事情从来不会被那些虚无缥缈的理想蒙蔽双眼。你总是从最冰冷的实际情况出发,去达成你的目的。
“比如用断贷和做空去绞杀旧资本家,比如用劳务租赁制去控制失业人群。”
威廉看着李维的眼睛。
“但站在这个层面上……
“怎么说呢?”
威廉寻找着合适的词汇。
“你这人知道什么时候该做什么事情。”
李维有着极其敏锐的政治嗅觉和战略定力。
就像现在,面临土斯曼危机和世界大战的边缘,李维能够毫不犹豫地放弃私人的订婚,选择留在帝都。
这就是知道什么时候该做什么事情。
这样的说法,让李维的心情有些微妙。
他坐在那里,看着威廉皇太子。
实际上,威廉评价得挺对的。
他的底色是有那么一回事。
他确实有理想,他不想看着那些底层工人在电力时代的更迭中被彻底碾碎,所以他要搞劳工法案。
但他也很实际,他知道没有权力和暴力机器,一切都是空谈。
但李维对自己的定位,并没有威廉说的那么高大上。
他更多的还是认为,自己只是一个打地基的人。
他在心里非常清楚自己为什么能走到今天这一步。
为什么他一个平民能够越过无数的阶级壁垒,站在枢密院的最高会议室里?
之所以造成这样的重要原因,还是那句话……
希尔薇娅和可露丽为他提供的开局。
如果没有希尔薇娅的皇女身份作为最初的政治保护伞,他根本不可能在宪兵中快速崛起。
如果没有可露丽在背后支持,他不好那么顺利去念书。
是她们两个人,为他搭建了一个可以施展拳脚的初始平台。
他不是什么天生的帝国拯救者。
他只是一个抓住了机会。
而李维不想在这个话题上继续深入探讨下去。
这种涉及个人权力定位和皇室关系的对话,在现在的局势下没有任何实质性的意义。
他决定转移话题。
于是,他答非所问道:“您是在讲大国正义感?”
这句话完全没有任何前因后果。
直接把话题从个人评价,跳跃到了国际政治的宏观概念上。
这个答非所问,直接给威廉逗笑了。
威廉愣了一秒钟,然后忍不住摇头笑了起来。
他指着李维,笑骂了一句。
“你心知肚明,这个是什么。”
威廉知道李维是在故意岔开话题。
李维不想谈论“亲王”的头衔,也不想去标榜自己的理想主义。
他只想谈实际的工作和目前的局势。
不过,威廉并没有生气。
李维的这个转移话题的方式,反而激发了威廉的一些思考。
大国正义感。
威廉收起了笑容。
他站了起来,走到办公室窗前。
窗外,是贝罗利纳繁华的街道。
威廉转过身,走到墙边的巨大世界地图前。
“大国正义?”
威廉重复了一遍这个词,语气中透着毫不掩饰的嘲弄。
“在今天,在这个圣律大陆上,谈论正义是一件非常可笑的事情。
“如果你看过阿尔比恩人最近的那些报刊杂志,你就会发现他们的表述毫不掩饰……
“‘难道现在帝国不应该为每年几十亿金镑的商业收入而从事战争吗?’”
威廉嗤笑了一声,继续说了下去。
“这就是我们这个时代的政治正确。
“战争,是追求商业利益与国家利益最合法、最有效的工具。
“抢占殖民地、控制贸易通道、掠夺原料产地,这在列强眼里根本不是什么罪恶,而是国家的‘天职’。
“在这个时代,国际社会的底色几乎是纯色的,那就是利益。”
威廉的手在地图上缓缓划过。
“至于所谓的‘大国正义’……那不过是一场纯粹的零和博弈中,胜利者为自己的战利品清单撰写的前言罢了。或者说,那是列强在餐桌上划分势力范围时,用来擦嘴的一块餐巾。
“你看合众国,满嘴的‘文明使命’与‘天选之国’,实际上却是在阿瓦士的泥潭里,用几十万人的血肉做垫脚石,来换取他们上桌分肉的资格。
“你看阿尔比恩,高举着‘协助恢复和平’的旗帜把舰队开到海峡门口,他们的‘正义’就是离岸平衡,就是让大陆上的国家互相放血,永远无法挑战他们的海上霸权。
“再看看大罗斯,尼古拉三世的‘正义’,是毫不犹豫地把大罗斯青年填进绞肉机,甚至愿意向我们抛出土斯曼南方的巨大利益,仅仅为了转移国内的矛盾,保住他摇摇欲坠的皇座。”
威廉放下手,转过头死死地盯着李维。
“李维,在这个‘强权即公理’的年代,大国正义根本不是一个道德概念,它只是一个地缘政治的工具。我知道你明白的,它是一把意识形态的武器,供我们在‘文明’与‘野蛮’、‘秩序’与‘例外’之间灵活切换。”
威廉走回办公桌前。
“如果一定要给奥斯特帝国的‘正义’下一个定义……
“那么,我们的正义,就是大口径火炮的射程!
“就是你制定的那些重型卡车的运输能力!
“大国的正义,就是保证奥斯特帝国在这场残酷的瓜分盛宴中,名正言顺地切下最大的一块肉,并且保证我们自己的国家利维坦能够毫无阻碍地运转下去!
“为了帝国的生存和扩张,我们可以抛弃走私商人,我们可以用军火去收买叛军,我们也可以让大军直接压境。这,就是法则。”
威廉说完了他的长篇大论。
他看着沙发上的李维。
李维安静地听着。
他没有反驳,也没有赞同。
因为威廉说的就是最赤裸裸的事实。
这就是现在的国际政治法则。
没有温情,没有道德,只有赤裸裸的利益计算。
李维比任何人都清楚这一点,所以他才会提出“护路队预案”。
两人谈完这些后。
办公室里再次陷入了安静。
外面的局势依然在疯狂地运转。
土斯曼的首都还在燃烧,镜海上的军舰还在互相锁定。
奥斯特的军队在轰鸣着驶向边境。
历史的车轮往前走。
威廉直起身子。
他看了一眼桌子上那些等待他签字的军令和外交文件。
转过头,看向窗外阴沉的天空。
“希望一切都顺利吧。”
威廉轻声说道。
李维从沙发上站了起来。
他整理了一下灰色的上校军装,抚平了衣服上的褶皱。
“会顺利的,殿下。”
李维用极其平淡而肯定的语气回答。
……
午间。
七山半岛,塞拉维亚王国南部。
特尔诺沃火车站。
阳光直射在铁轨上。
塞拉维亚王国第三步兵团的一个连队,正驻扎在这里。
他们接到了上级的命令,要求全员在火车站集结,配合并放行即将到来的奥斯特帝国第七集团军。
连长米洛斯上尉站在站台上,军服领口敞开着,额头上全是汗水。
旁边,年轻的二等兵卢卡正靠在一根木柱子上,手里拿着半块发硬的黑面包。
“上尉,他们什么时候到?”
卢卡咬了一口面包,含糊不清地问。
“快了。”
米洛斯上尉边回答边看了看手里那块劣质的怀表。
时间已经到了中午十二点。
突然,米洛斯上尉感觉脚下的站台传来了一阵细微的震动。
嗡……
“把面包收起来,卢卡。”
米洛斯上尉立刻说道。
卢卡愣了一下,注意到米洛斯上尉盯着远处的铁路线尽头。
卢卡赶紧把黑面包塞进军服的口袋里,顺手抓起了靠在旁边的旧式步枪。
火车站里的其他塞拉维亚士兵也感觉到了震动。
他们原本三三两两地坐在地上抽烟、聊天,现在全都站了起来。
震动感越来越强烈。
铁轨发出了轻微的金属摩擦声。
呜——!!!
一声极其刺耳的蒸汽汽笛声,从远处的山丘后方传来。
紧接着,一股浓烈的黑色煤烟冲上了半空。
“来了……”
他睁大了眼睛,看向铁轨的尽头。
一个庞然大物,慢慢地从山丘的拐角处探出了头。
那是奥斯特帝国的先导装甲列车。
当这列火车完全暴露在阳光下的时候,整个特尔诺沃火车站瞬间变得死寂。
所有的塞拉维亚士兵都张大了嘴巴。
卢卡手里的步枪差点掉在地上。
“上帝啊……”
卢卡喃喃自语。
他从来没有见过这样的火车。
塞拉维亚的火车,都是用木头做的车厢,前面挂着一个老旧的、漏气的蒸汽火车头。
但是眼前开过来的这列火车,完全是一个怪物。
车头被厚重的灰黑色钢板完全包裹。
那些钢板上打满了粗大的铆钉。
在车头的前方,甚至安装了一个巨大的排障器,看起来像是一把用来推平一切的钢铁铲子。
车头后面的车厢,根本不是用来装货的木头箱子。
那是一节一节的装甲车厢。
每一节车厢的两侧,都开着一排射击孔。
在车厢的顶部,甚至还安装着可以旋转的钢铁炮塔。
长长的炮管从炮塔里伸出来,在阳光下闪烁着冰冷的光芒。
“那是火炮?”
卢卡咽了一口唾沫。
“是的,是野战炮。”
米洛斯上尉的声音有些发紧,自己的后背在冒冷汗。
把大炮直接装在火车上,而且还包上了这么厚的钢板……
装甲列车发出沉重的金属碾压声,缓缓驶入特尔诺沃火车站。
随着火车的靠近,那种巨大的压迫感扑面而来。
钢铁车厢摩擦着铁轨,发出刺耳的尖叫声。
嘶——
刹车系统启动,大量的白色高压蒸汽从车轮底下喷涌而出。
装甲列车稳稳地停在了站台旁边。
整个火车站被白色的蒸汽笼罩。
米洛斯上尉握紧了拳头。
他看到自己手下的士兵们,全都在不自觉地往后退。
恐惧……
看到绝对武力差距后,最本能的恐惧。
“不要后退!站直了!”
米洛斯上尉大声喊道。
他不想让奥斯特人看塞拉维亚的笑话。
虽然塞拉维亚只是奥斯特人的小弟,但他们也是军人。
士兵们听到喊声,勉强停住了脚步,但依然眼神躲闪。
蒸汽渐渐散去。
装甲列车后面的普通运兵车厢也停稳了。
咔嚓……
整齐的开门声响起。
运兵车厢的铁门被同时推开。
接下来的一幕,让米洛斯上尉彻底陷入了震惊。
没有人大声叫喊。
没有人在车厢里推搡。
奥斯特帝国第七集团军的士兵们,开始下车。
他们穿着统一的野战军服,每个人的头上,都戴着标准制式的野战军帽。
脚下是擦得发亮的黑色长筒皮靴。
咔!咔!咔!
奥斯特士兵们踩着整齐的步伐,从车厢里走出来。
他们手里端着G88步枪,没有任何杂音。
整个站台上,只有整齐的皮靴落地声。
一名奥斯特上尉走出了车厢。
那些刚刚下车的奥斯特士兵,立刻分成了几个小队。
一队士兵迅速跑向火车站的四个角落,举起步枪,建立了外围警戒线。
另一队士兵则端着枪,开始检查火车站的加水塔和煤炭堆。
他们的动作极其熟练,没有任何多余的动作。
米洛斯上尉看着眼前的奥斯特军队,心里感到了极度的悲哀。
他转过头,看了一眼自己手下的塞拉维亚士兵。
军服颜色深浅不一。
有的人甚至没有皮靴,穿着破旧的布鞋。
手里的步枪也是五花八门,有买来的二手货,也有老式的滑膛枪。
“差距太大了。”
米洛斯上尉在心里想。
这根本不是一个时代的军队。
如果现在塞拉维亚和奥斯特开战。
米洛斯上尉确信,自己的这个连队,在这些奥斯特士兵面前,根本不用打,会直接投降。
那名奥斯特上尉走向了米洛斯。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块制式怀表,看了一眼时间。
“你是这里的指挥官?”
奥斯特上尉用生硬的半岛语问道。
“是的。我是塞拉维亚第三步兵团,米洛斯上尉。”
“我们需要加水和加煤。需要二十分钟。”
“好的,我们的人会配合。”
“不需要你们的人配合。让他们退到站台外面去。”
奥斯特上尉毫不客气地拒绝了。
米洛斯上尉咬了咬牙,但没有发作。
他挥了挥手,让塞拉维亚的士兵退到了火车站的边缘。
奥斯特的工兵开始熟练地操作加水管道。
整个火车站依然保持着那种令人窒息的安静。
奥斯特的士兵们就算是在休息,也保持着严整的队形。
没有人抽烟,没有人交头接耳。
卢卡站在远处,小声对米洛斯上尉说:“上尉,他们好像不会说话。”
“……杀人机器!”
米洛斯上尉低声回答。
二十分钟后。
第一列火车的补给完成。
奥斯特上尉吹响了哨子。
警戒的士兵迅速撤回,整齐地登上车厢。
车门关闭。
汽笛再次响起,第一列火车缓缓驶出站台,向着土斯曼边境开去。
紧接着,第二列火车开了进来。
这列火车不是装甲列车,也没有普通的运兵车厢。
它全都是平底的货运车厢。
而在这些平底车厢上,覆盖着厚厚的防水帆布。
米洛斯上尉皱起了眉头。
他能感觉到,这列火车非常重。
火车头喷出的蒸汽比上一列还要大,轮子压在铁轨上,发出沉闷的轰鸣。
火车停稳后。
一阵微风吹过,掀起了其中一节车厢防水帆布的一角。
米洛斯上尉的眼睛立刻盯住了那里。
那是一个巨大的金属底座。
上面布满了粗大的铜管和复杂的线路。
“那是什么大块头?”
卢卡也看到了,好奇地问。
这时候,几个穿着奥斯特军服,但肩膀上带着特殊徽章的技术兵走上了那节车厢。
他们掀开了帆布的一半,准备检查设备。
一个高达三米的金属塔状物,暴露在阳光下。
塔身上刻满了密密麻麻的凹槽。
那些凹槽里,流淌着某种暗红色的液体,发出嗡嗡的低频噪音。
当帆布被掀开的那一刻。
米洛斯上尉突然感觉自己的胸口有些发闷。
不仅是他,远处的卢卡也捂住了脑袋。
“上尉,我感觉有点恶心。”
卢卡脸色苍白。
火车站里有两个随军的塞拉维亚下级法师,他们直接痛苦地蹲在了地上。
“我的魔力……无法运转了!”
一个法师惊恐地喊道。
米洛斯上尉立刻明白了这是什么。
这是奥斯特帝国的对魔武器。
炼金塔。
它没有奥斯特精锐步兵装备的“夜枭-II”那么精密。
但它足够大。
这种炼金塔体积庞大,极其沉重,而且非常消耗能源。
它需要专门的炼金核心来提供能源。
放在野战战场上,这东西移动起来就是个巨大的靶子。
但是,把它固定在火车的平板车厢上,沿着铁路线行进,那就成了完美的防御利器。
沿途有蒸汽火车头提供无尽的动力。
炼金塔全功率运转,可以释放出巨大的反魔力场。
它能直接覆盖火车周围几百米的范围。
土斯曼帝国的那些掌握着沙玛圣盟法术的袭击者,或者想要破坏铁路的敌方法师,只要靠近这列火车,就会瞬间变成无法使用魔力的普通人,甚至是直接因为魔力反噬而晕厥。
奥斯特的那些技术兵检查完蒸汽机的压力后,重新把帆布盖严实。
那种令人窒息的胸闷感才稍微减轻了一些。
米洛斯上尉看着这列满载着炼金塔和重型武器的火车。
他在心里感叹。
工业和炼金术的结合。
这就是现在的奥斯特帝国。
他们不仅在战术上领先,他们在武器层面上,也已经完全碾压了旧时代的军队。
土斯曼帝国,这次绝对挡不住了。
……
下午。
再往南三十公里。
土斯曼帝国,北部边境线。
这里是防守七山半岛的第一道关卡。
边境检查站外,拉起了几道铁丝网。
壕沟里,土斯曼的边防军士兵正在紧张地待命。
边防营营长,乌尔汗少校站在一个沙袋后面。
他手里举着双筒望远镜,死死地盯着北方的地平线。
在望远镜的视野里,他已经能清晰地看到,几十公里外塞拉维亚边境升起的黑色烟柱。
“少校,他们越来越近了。”
旁边的副官,尤素福中尉声音干涩地说。
乌尔汗少校没有放下望远镜。
“我看到了……”
战壕里的土斯曼士兵们,也看到了远处的黑烟。
不安和迷茫的情绪,在士兵中迅速蔓延。
“我们真的要放奥斯特军队入境吗?”
一个年轻的土斯曼士兵握着步枪,转头问旁边的老兵。
老兵没有回答,只是默默地擦拭着枪栓。
尤素福中尉转过头,看着乌尔汗少校。
“少校,我们真的不抵抗吗?”
尤素福中尉的语气里带着愤怒,他军校毕业的年轻军官,他受过青年党思想的影响。
“他们是带着大炮和装甲车来的!只要他们跨过边境线,我们的北方大门就彻底敞开了。奥斯特人可以直接开到伊斯坦布尔城下!”
尤素福中尉大声说道。
乌尔汗少校终于放下了望远镜。
他转过头,看着愤怒的尤素福中尉。
“尤素福,我知道你在想什么。我也知道奥斯特人没安好心。”
乌尔汗少校的声音很低沉。
“但是,我们没有接到开火的命令。”
乌尔汗少校指着后方的指挥部帐篷。
“那是苏丹陛下的决定。苏丹说,奥斯特军队是来协助我们平定首都叛乱的。他们是盟军!”
“那是引狼入室!”
尤素福中尉咬着牙。
“苏丹为了保住自己的皇位,连国家都不要了!我们还要听他的命令吗?”
“闭嘴!尤素福!”
乌尔汗少校厉声喝断了副官的话。
他左右看了一眼,压低了声音。
“我们是边防军。我们的职责是服从命令。”
“可是首都现在已经乱成一锅粥了!”
尤素福中尉很不甘心。
“青年党在和禁卫军打巷战。凯末尔将军在安纳托利亚按兵不动。我们到底该听谁的?”
乌尔汗少校闭上了眼睛。
这也是他最迷茫的地方。
国家已经开始分裂了。
首都的电报线现在虽然还通着,但是发来的命令混乱不堪。
昨天是要求加强警戒。
今天是要求放开道路。
乌尔汗少校知道,现在的伊斯坦布尔,谁抢到了电报局,谁就能以官方的名义发号施令。
如果他现在下令向奥斯特军队开火。
那就等于土斯曼帝国正式向奥斯特宣战。
这个责任,他一个边防营的少校承担不起。
而且……
乌尔汗少校再次举起望远镜,看了一眼远处的黑烟。
他心里非常清楚。
就算他下令开火,就凭他手里这几百个步兵,几挺旧式机枪,根本挡不住奥斯特第七集团军的钢铁洪流。
奥斯特的先导装甲列车,一次齐射就能把这个边境检查站炸成平地。
这根本不是战争,这是单方面的屠杀。
“我们继续等待明确的指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