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二日。
晚间。
土斯曼帝国,北部边境线。
这里的气氛诡异到了极点。
夜色深沉,连一丝风都没有。
边防军的战壕里,几百名土斯曼士兵趴在沙袋后面,死死地盯着前方的铁路。
在距离他们只有几公里的地方。
奥斯特帝国的先导装甲列车,静静地停在铁轨上。
那是绝对的武力压制。
边防营营长乌尔汗少校躲在阴影里,转头问通讯兵:
“首都的电报还是没有来吗?”
“没有,少校……自从那封青年党让我们开火的电报后,苏丹的正式授权文件一直没有发过来。伊斯坦布尔的线路好像完全断了。”
乌尔汗少校咬了咬牙。
苏丹的授权不到,他就不能下令放开路障。
可是,对面的奥斯特大军在他眼中,应该已经等得不耐烦了。
这群人是苏丹喊来的,万一一个不好,他们把边防军也当做叛军怎么办?
奥斯特的装甲列车是有向他们开火的可能的!
此刻,战壕里的气氛相当凝重。
“少校,不能再等了!”
副官尤素福中尉压低了声音。
“苏丹已经抛弃了我们,他是个卖国贼!而且首都的青年党委员会已经下达了命令,要求我们阻击一切来敌!”
尤素福中尉转过身,看着战壕里那些同样年轻的士兵。
“兄弟们!我们不能让这些侵略者踏上我们的土地!”
尤素福开始煽动士兵。
“只要他们跨过边境,土斯曼就亡了!拿起你们的枪,我们要为了祖国流尽最后一滴血!”
战壕里开始出现骚动。
许多受到青年党思想影响的士兵,纷纷拉动了枪栓。
咔嚓,咔嚓……
子弹上膛的声音在安静的黑夜里格外清晰。
他们把枪口对准了远处的奥斯特列车。
只要有一声枪响,这场边境冲突就会立刻爆发。
“把枪放下!”
乌尔汗少校猛地拔出腰间的手枪,直接顶在了尤素福中尉的脑袋上。
“你疯了吗?!你想害死所有人吗?!”
乌尔汗少校压低声音咆哮。
“看看对面的大炮!我们这几百条破枪,连他们装甲列车的钢板都打不穿!他们一次齐射,我们就会变成肉泥!”
然而尤素福中尉根本不怕死。
“少校,你是个懦夫!死亡不可怕,可怕的是跪着生!今天,我们必须开第一枪!我们要用我们的血,唤醒全国的人民!”
尤素福中尉伸手去抓自己的步枪。
“谁也不准开火!这是命令!”
乌尔汗少校大吼。
“谁敢乱动!军法处置!”
……
同一时间。
土斯曼帝国,安纳托利亚前线指挥部。
凯末尔还未正式动身,这里还有很多事情等着他安排。
且时机也还没有到……
外面的风呼啸着吹过高原。
凯末尔的脑子清醒,比任何人都清楚边境现在是什么情况。
他知道苏丹已经邀请了奥斯特陆军,同时也知道边防军里有很多青年党的热血白痴。
“如果边境开枪,奥斯特的陆军就会直接碾压过来……”
凯末尔在心里推演着局势。
“一旦奥斯特大军进入伊斯坦布尔,他们就会名正言顺地接管首都的防务。土斯曼将彻底沦为奥斯特的傀儡国,甚至被直接肢解。”
凯末尔绝对不允许这种事情发生。
土斯曼不能接受全境被占领。
但是,现在首都打成了一锅粥,苏丹变成了缩头乌龟,青年党失去了理智。
对于这个国家来说,时间不多,机会更是转瞬即逝。
凯末尔走到办公桌前,拿起笔和纸。
他做出了一个极其大胆,甚至可以说是叛国的决定。
他要绕过土斯曼苏丹,直接和奥斯特帝国的最高权力核心对话。
他决定向奥斯特帝都贝罗利纳的枢密院发一封绝密电报。
凯末尔没有犹豫,笔尖在纸上快速划过。
“致奥斯特帝国皇帝陛下及枢密院:
“我是土斯曼安纳托利亚前线统帅,凯末尔。
“我知道贵国的陆军已经陈兵边境。我也知道贵国想要什么。
“但请听好我的底线。
“土斯曼绝不接受全境被占领。
“如果贵军强行攻入首都伊斯坦布尔,企图控制我们的国家中枢,我部安纳托利亚大军将立刻放弃对大罗斯的防线,全面回援。
“我们将组织一切力量,进行焦土抵抗。我们会炸毁每一条铁轨,烧毁每一座桥梁。
“你们会陷入无休止的城市巷战,你们的后勤补给线将被彻底切断。”
写完强硬的立场,凯末尔开始抛出他的双赢提议。
他知道奥斯特人最想要什么。
“但如果贵军此次前来,只为‘护路’与‘反恐’,我有一个提议。
“贵军的装甲列车不要进伊斯坦布尔。
“你们直接从边境线南下。
“去南方。
“去剿灭南方沙漠里那些公开抨击苏丹,企图切断铁路的阿拉伯反叛武装。
“你们去打反叛军,去保卫你们通往波斯湾的补给线。你们可以合法地控制南方的战略走廊。
“至于首都伊斯坦布尔的麻烦,我来解决。
“我会亲自带兵平息内乱。
“我会保证北方铁路的绝对畅通。
“各取所需。请尽快回复。”
凯末尔写完最后一个字,签上了自己的名字。
他按响了桌子上的呼叫铃。
最信任的机要发报员走了进来。
“用最高加密频道。直接发往奥斯特帝国枢密院。”
凯末尔把纸递过去。
“将军,这是……”
发报员看到上面的内容,脸色大变。
“执行命令。”
“是!”
发报员立刻转身去发电报。
……
奥斯特帝国,帝都贝罗利纳。
枢密院机密会议室。
时间已经是二十三日,凌晨一点。
皇太子威廉、宰相贝仑海姆、外交大臣克劳塞维茨,以及李维,四个人围坐在办公桌前。
桌子上放着凯末尔发来的绝密电报。
“他绕过了苏丹!这是赤裸裸的叛国!土斯曼的一个前线将军,居然敢用焦土抵抗来威胁帝国大军?!”
克劳塞维茨皱起眉头说道。
“他不配威胁我们,帝国大军如果真要强攻,碾碎那几十万缺乏重火力的军队只是时间问题。”
李维平静地提醒道。
“但克劳塞维茨大臣,这份电报的价值不在于他的虚张声势,而在于他展现出的地缘清醒。他看透了我们的核心诉求。”
“怎么说?”
威廉皇太子饶有兴趣地看向李维。
“殿下,帝国此刻的根本战略是什么?”
李维反问,随后自己给出了答案。
“是维持东方谷物贸易的后勤线,掌控战略走廊赚取利益,而不是去点燃一场把法兰克、阿尔比恩和合众国全部卷进来的世界大战。
“如果我们强攻伊斯坦布尔,哪怕赢得了巷战,占领了首都,土斯曼的政权也会彻底崩溃,陷入无休止的治安战泥潭。
“到时候镜海上的对峙就会失控,阿尔比恩人的战略目的就达到了,大罗斯的补给线也会完蛋,全面战争的引信就会被引爆。”
贝仑海姆宰相点了点头,深表赞同。
“图南上校说得对。
“我们是为了帝国的利益,谁坐在伊斯坦布尔的王座上,对帝国来说根本不重要。
“苏丹也好,青年党也罢,甚至是这位凯末尔将军,只要有人能稳住土斯曼的局势,保证我们的商业列车照常运行,过后一切照旧,我们就可以支持他。”
紧跟着,贝伦海姆又看向李维,示意他继续讲。
李维点了点头:
“现在,凯末尔主动提出要当这个稳定局势的人。他给了我们一个完美的台阶,让我们不用去碰伊斯坦布尔那个极其敏感的政治火药桶。
“他让我们直接南下,直接去保护铁路。
“那我们打着‘护路’和‘反恐’的旗号,这在国际法上不仅完全站得住脚,也避免了刺激海峡外那些对峙的舰队。
“而且清理了南方,就等于实际控制了通往波斯湾的战略走廊。”
李维说完,看向威廉皇太子。
“殿下,凯末尔想自己清理国内政敌,就让他去清理。
“他帮我们省去了占领首都可能引发世界大战的政治风险,只要过后一切照旧,这条铁路的安全和南方的影响力就稳稳落入我们手中。
“这是一笔各取所需的买卖。”
威廉皇太子听完李维的分析,嘴角挂出了一丝笑容。
他非常喜欢这种基于纯粹利益的交易。
不是因为屈服于土斯曼人的威胁,而是因为这最符合奥斯特帝国的战略……
绝不当出头鸟去打世界大战,只用最小的代价拿走最丰厚的利益。
“这个凯末尔,是个聪明人。”
威廉皇太子做出了评价。
“他知道我们不想陷在土斯曼的泥潭里,也不想挑起世界大战。既然他愿意去收拾那个烂摊子,我们就把首都留给他。”
威廉皇太子站起身,做出了决定。
“回电给凯末尔。”
威廉下达命令。
“就说,奥斯特帝国尊重土斯曼国内的政治选择。我们的军队只为保护商业利益和打击破坏铁路的恐怖分子。
“我们接受他的提议。”
克劳塞维茨大臣立刻记录下命令。
“给前线发电报。”
威廉继续说道。
“命令奥斯特先导部队,立刻改变原定路线。
“越过边境后,不准进入伊斯坦布尔周边五十公里范围。
“全军经由侧翼的备用铁路,直接全速南下!
“目标,保护铁路!”
“遵命,殿下!”
指令迅速通过枢密院的电报机,发往了土斯曼边境。
……
二十三日,清晨。
土斯曼帝国,北部边境。
战壕里的气氛已经到了随时爆炸的边缘。
尤素福中尉的枪口已经对准了对面的装甲列车。
他的手指已经扣在了扳机上。
“去死吧,侵略者!”
就在尤素福准备开枪的瞬间。
呜——!!!
一声震耳欲聋的火车汽笛声,突然划破了寂静的夜空。
这声音巨大无比,吓得尤素福手一抖,差点走火。
所有土斯曼士兵都抬起头,惊恐地看向奥斯特的阵地。
“他们要进攻了!”
乌尔汗少校绝望地闭上了眼睛。
他的第一反应还是因为苏丹的授权迟迟未到,对面的奥斯特人将他们当做了是叛军,故意不准备放行,现在要强闯了!
钢铁怪兽动了。
但是……
让所有土斯曼士兵意想不到的事情发生了。
奥斯特的装甲列车并没有直直地朝着边境检查站冲过来。
在距离检查站两公里,已经被奥斯特人控制的岔道口那边,列车缓慢地减速,然后庞大的车身发生了偏转。
哐当,哐当……
装甲列车驶入了侧翼的备用铁路线。
那条铁路线,是不经过首都伊斯坦布尔,直接通往南方沙漠腹地的绕城线路。
紧接着,第二列火车、第三列火车……
运载着重型卡车、大口径野战炮和无数奥斯特步兵的军用列车,浩浩荡荡地从土斯曼边防军的视线边缘开过。
风吹在土斯曼士兵们错愕的脸上。
奥斯特列车上的炮管全都指向南方,没有任何一门火炮对准这里的战壕。
他们就像是没有看到这些严阵以待的土斯曼边防军一样,直接无视了他们。
轰鸣声持续了整整半个小时。
直到最后一列运送辎重的火车消失在南方的天际线中。
边境线重新恢复了平静。
战壕里,众人面面相觑。
尤素福中尉端着枪,保持着瞄准的姿势,整个人都傻了。
“这……这是怎么回事?”
尤素福中尉的大脑完全无法处理眼前的状况。
“他们进来了……但是他们没有去首都!”
乌尔汗少校睁开眼睛,看着列车远去的方向,喃喃自语。
“他们去了南方……”
土斯曼士兵们面面相觑。
他们准备好的必死决心,满腔的爱国热血,突然之间失去了目标。
奥斯特人连看都没看他们一眼。
就在这时,指挥部的通讯兵拿着一张电报跑了出来。
“少校!安纳托利亚最高指挥部直接发来的明码电报!”
通讯兵大喊。
乌尔汗少校接过来一看。
那是凯末尔将军向全军下达的通告。
“奥斯特帝国军队乃协助我军剿灭南方叛军之友军。
“所有防区,不得阻拦奥斯特列车南下。
“首都内乱,我将亲率卫队平叛。
“全军坚守岗位,违令者,以叛国罪论处。
“统帅,凯末尔。”
看完电报,乌尔汗少校长长地松了一口气。
他把手枪插回枪套。
“危机解除了……”
乌尔汗少校看着尤素福中尉,语气里带着疲惫。
“放下枪吧,尤素福。我们的敌人不在北边。”
尤素福中尉看着电报,脸色变幻不定。
凯末尔将军为什么会这个时候冒出来?!
而且还是以安纳托利亚方面最高指挥的身份,开始通告全军……
可是不管怎么样,奥斯特的部队已经开始南下!
……
五月二十三日。
上午八点。
奥斯特帝国,帝都贝罗利纳。
帝国甚至没有召开正式的新闻发布会。
外交部直接向全世界所有的主流通讯社,以及各国驻奥斯特大使馆,发送了一份公开的明码通报。
“应土斯曼帝国合法政府之邀请。
“奥斯特帝国第七集团军已正式跨过边境线。
“我军将不进入土斯曼首都伊斯坦布尔,绝不干涉土斯曼帝国之内部政治争端。
“第七集团军将借道南下。
“我们的唯一目标,是协助盟国,清剿土斯曼南方那些破坏商业铁路、危害帝国合法财产的恐怖叛军。”
通报发出。
整个世界的外交界瞬间哗然。
法兰克、大罗斯、合众国,甚至是那些准备在七山半岛趁火打劫的小国,全都愣住了。
奥斯特人放弃了首都!
他们把军队开过去,居然直接放弃伊斯坦布尔了?!
不去接管那个国家的政治中枢,而是直接开着装甲列车去护路!
这完全颠覆了之前的战略推演。
……
同一时间。
土斯曼帝国,首都伊斯坦布尔。
皇宫的地下掩体里。
土斯曼苏丹手里捏着刚刚收到的奥斯特外交通报,整个人都在发抖。
“为什么?!”
苏丹尖叫起来,声音在狭窄的地下室里回荡。
“我已经发了那么多封授权电报!我还把过路费的利润让给了他们!我还同意了他们那个该死的联合安保委员会!”
苏丹把手里的纸狠狠地砸在地上,用脚疯狂地踩踏。
“他们为什么不来伊斯坦布尔?!”
大维齐尔站在旁边,脸色灰败,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苏丹的心理防线彻底崩溃了。
他以为自己引来的是一群可以帮他杀光外面暴民的打手。
结果,这群打手拿了钱,直接从他家门外绕了过去,去后院抢地盘了。
“他们根本不管我的死活!!!”
苏丹在心里绝望地喊着。
奥斯特帝国只在乎那条通往波斯湾的铁路,只在乎他们能赚多少黄金。
至于他这个土斯曼苏丹是死是活,奥斯特人根本不在乎。
就在苏丹陷入极度恐慌的时候。
一名内侍跌跌撞撞地跑进地下掩体。
“陛下!安纳托利亚前线发来的明码电报!全国通电!”
大维齐尔立刻抢过电报。
他看了一眼,脸色瞬间变得更加难看。
苏丹一把夺过电报。
上面是凯末尔将军的通告。
“首都内乱,我将亲率卫队平叛……”
苏丹读着这句话,眼睛瞪得像铜铃一样大。
“凯末尔想干嘛?!”
苏丹大声吼道。
“他只是安纳托利亚的指挥官!谁给他权力全国通电的?!”
苏丹的脑子里一片混乱。
奥斯特人跑了。
现在,他手底下的将军却突然跳了出来。
“他这是要造反!他想学青年党一样造反!”
苏丹在疯狂地咆哮。
他认为凯末尔根本不是来平叛的。
凯末尔是看到奥斯特人不管首都了,所以想带着那几十万大军回来抢皇位!
“完了……全完了……”
苏丹瘫倒在椅子上。
前有青年党的暴民,后有手握重兵的凯末尔。
他这个苏丹,现在成了一个彻头彻尾的光杆司令。
……
与此同时。
伊斯坦布尔市区,青年党临时指挥部。
外面的枪炮声一刻都没有停止。
青年党的高级军官们围在地图前,每个人都满脸硝烟。
“长官!奥斯特的军队没有往首都来!他们直接南下了!”
一名参谋兴奋地跑进来汇报。
指挥部里的军官们立刻爆发出一阵欢呼。
“奥斯特人害怕了!”
“他们不敢在城市里和我们打巷战!”
青年党上校巴尔克也松了一口气。
他最怕的就是奥斯特的装甲列车开进伊斯坦布尔。
如果列强军队直接介入,除非南方观望的地方势力全部明确表态支持推翻苏丹,不然实力的天平是直接一头倒的。
而现在奥斯特人走了,他们就可以集中全部力量,彻底打下皇宫!
“立刻组织敢死队!今天天黑之前,必须冲进皇宫,活捉苏丹!”